祁同偉把文件夾順著長條桌,滑到了吳春林面前。
“就在檢查組來的前一天。”
“也就是昨天下午。”
“我們東方漢城項目部,已經正式與瑞士通用公證行簽訂了全權委托協議。”
“我們將斥資三百萬美元,聘請SGS的國際專家團隊,對東方漢城進行為期一個月的植入式安全監理。”
SGS?
吳春林愣住了。
在座的很多人都愣住了。
00年代初,對于內陸省份的干部來說,SGS這個名字既陌生又神圣。
那是全球公認的質量和安全鑒定權威。
是通往國際市場的通行證。
“吳書記。”
祁同偉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頭鎖定了獵物的豹子。
“按照協議,從今天開始,東方漢城的所有安全標準,將直接對標歐盟ISO-9001和OHSAS-18001體系。”
“您剛才提到的那些省標補充條款……”
祁同偉笑了笑。
笑容里帶著一絲嘲弄。
“恕我直言,在SGS的標準面前,那些條款太落后了。”
“我們不僅要改,還要改得比省里的要求更高,更嚴。”
“SGS的專家組明天就進駐。”
“如果省檢查組覺得還有必要停業整頓,那是不是意味著……”
“省里的標準,比國際最高標準還要權威?”
“還是說,吳書記覺得SGS的信譽,不如咱們省建委的一個紅頭文件?”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吳春林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了。
阻礙國際標準接軌?
質疑國際權威機構?
這要是傳出去,別說這項目停不了,他這個帶隊的書記都要被人笑掉大牙!
這就是降維打擊。
你拿國內的土政策卡我?
我直接搬出國際通用的“天條”來壓你!
那個剛才還囂張跋扈的王處長,此刻縮著脖子,一句話都不敢說。
跟SGS比專業?
他那點斤兩,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哦,對了。”
祁同偉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補了一刀。
這一刀,直接扎進了吳春林的心窩子。
“關于引入國際頂級安全監理機構的事情,我已經向李星源部長做了匯報。”
“李部長非常高興。”
“他說,這是漢東省在工程安全管理上的一次大膽創新,值得向全國推廣。”
“國務院重點項目辦公室,也已經把我們的做法列入了下個月的內參。”
祁同偉看著臉色鐵青的吳春林,語氣誠懇得讓人想打他。
“吳書記,您今天的到來,真是太及時了。”
“剛好給了我們一個向省委展示‘國際化管理’決心的機會。”
“我代表林城市委市政府,感謝吳書記的鞭策。”
說完。
祁同偉帶頭鼓掌。
啪、啪、啪。
掌聲單調而清脆。
緊接著,高小琴反應過來,用力鼓掌。
然后是林城的干部們。
掌聲如雷。
這哪里是掌聲?
這分明就是一記記耳光,狠狠地抽在吳春林的臉上。
吳春林的手指死死扣著桌沿。
指甲都要斷了。
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他精心準備的尚方寶劍,被祁同偉用一塊洋盾牌給擋了回來。
而且還順手給了他一劍。
李星源都知道了。
國務院都掛號了。
他要是再敢強行叫停,那就是跟中央精神對著干!
“好。”
“很好。”
吳春林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他站起身,甚至顧不上拿桌上的那份整改清單。
“既然祁市長有這么高的覺悟,那我們就放心了。”
“希望你們不要辜負了李部長的期望。”
“我們走!”
……
看著考斯特灰溜溜地駛離工地。
高小琴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后背都被冷汗濕透了。
“同偉,你嚇死我了。”
“那個SGS的合同,真的是昨天簽的?”
祁同偉點燃一支煙,看著遠去的車隊,眼神冰冷。
“怎么可能。”
“那是上個月我就讓方正去談的。”
“只不過,一直壓著沒簽字。”
“就在昨天聽說吳春林要來,我才讓人把合同傳真過去蓋了章。”
高小琴看著這個男人的側臉,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崇拜。
未雨綢繆。
步步為營。
連對手什么時候出招,出什么招,都被他算計得死死的。
“那吳春林這次……”
“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祁同偉吐出一口煙圈,煙霧在風中消散。
“這只是第一回合。”
“明面上的刀子折了,接下來,該輪到暗箭了。”
……
回京州的路上。
考斯特車廂里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沒人敢說話。
吳春林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起伏。
恥辱!
奇恥大辱!
他在官場混了這么多年,從來沒吃過這么大的虧。
當然不算在京都學習的那一次,那一次也是在祁同偉的手里栽了跟頭。
還有上一次連自已的老婆都被拉出來擋槍,要不是她一直在境外,說不定都要蹲局子。
被一個后輩,按在地上摩擦!
吳春林越想越氣。
手機響了。
是孫志浩打來的。
“姑父,怎么樣?那姓祁的服軟了嗎?我那項目能不能……”
“閉嘴!”
吳春林對著電話咆哮道。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
“以后少給我惹事!”
掛斷電話。
吳春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常規手段沒用了。
祁同偉的翅膀太硬,上面有人罩著,下面有業績撐著。
硬碰硬,自已占不到便宜。
那就只能……
攻其軟肋。
吳春林睜開眼,眼神中閃過一絲陰毒的光芒。
他拿出另一部私人手機,撥通了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喂,劉書記。”
“是我,春林。”
“林城那邊的情況……有點復雜。”
“祁同偉這人,水潑不進。”
“不過,我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事情。”
“他那個小情人,高小琴。”
“正牌女友,陸亦可。”
“還有他那個老師,高育良。”
“我覺得,我們可以換個思路……”
“從他最信任的人身上下手。”
“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攻破的,不是嗎?”
劉宏明皺了皺眉,他讓吳春林是拿控制權的,不是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的,這一次吳春林顯然是搞針對,這種手段太低級。
最讓劉宏明接受不了的是,吳春林搞了一圈還沒拿下主動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