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哲端著碗,卻遲遲沒有再動筷子。
眼前的珍饈美味,仿佛都失去了味道。
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慶幸,又有茫然,更多的是面對江晚絮和顧彥廷時,那份無地自容的愧疚。
餐廳里,水晶吊燈灑下溫暖的光,氣氛卻在短暫的溫情后,重新歸于一種微妙的安靜。
顧彥廷切著盤中的鵝肝,動作優(yōu)雅矜貴。
他仿佛只是在閑聊家常,狀似不經(jīng)意地抬眸,看向江明哲。
“江三哥,你和那兩人,確實不一樣。”
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江明哲身子一僵,苦澀地笑了笑,不知該如何接話。
顧彥廷繼續(xù)道:“我記得,你很早就出國留學(xué)了,跟晚晚相處的時間并不多。”
江明哲點了點頭:“是,我高二就走了,只和晚絮……在同一所高中待過一個學(xué)期。”
“一個學(xué)期,也夠了。”
顧彥廷放下刀叉,端起紅酒杯,輕輕晃動著里面深紅色的液體。
他的目光,透過酒杯,落在江晚絮略帶疑惑的臉上,眼底是化不開的柔情。
“晚晚這性子,從小就沒變過。看著冷,心最軟。”
他話鋒一轉(zhuǎn),看向江明哲。
“上高中的時候,不是還護(hù)著一個家里破產(chǎn),被人人欺負(fù)的同學(xué)嗎?”
江晚絮正在喝湯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記憶里的顧彥廷,是京圈之巔,是那個在她最狼狽時,從天而降,將她拉出泥潭的神。
而高中時的那段記憶,晦暗,遙遠(yuǎn),與眼前這個光芒萬丈的男人,沒有半分交集。
江晚絮以為,他早就忘了……
而對面的江明哲,整個人都呆住了。
破產(chǎn)的同學(xué)……
被人人欺負(fù)……
江晚絮護(hù)著他……
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一個模糊的身影,猛地從他記憶的深處跳了出來。
那個學(xué)期,學(xué)校里最大的新聞,就是京圈頂級豪門顧家,一夜之間破產(chǎn)。
曾經(jīng)眾星捧月的顧家太子爺,瞬間從云端跌落。
墻倒眾人推。
昔日跟在他身后阿諛奉承的“朋友”,轉(zhuǎn)眼就成了踩他最狠的仇人。
他記得,那個少年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總是沉默地坐在教室的角落,身上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傲和冷漠。
江明哲當(dāng)時只覺得,這人雖落魄,但骨子里的傲氣還在。
而江芊妤,卻最喜歡帶著她那群小姐妹,去挑釁那個沉默的少年。
用各種惡毒的言語,去踐踏他最后的尊嚴(yán)。
有好幾次,都是江晚絮站了出來。
那個時候的江晚絮,在江家同樣不受待見,瘦瘦小小的,像一根風(fēng)一吹就倒的蘆葦。
可她護(hù)在那少年身前時,背脊卻挺得筆直。
江明哲還記得,有一次江芊妤罵得太難聽,江晚絮直接一杯水潑在了她臉上,冷冷地說:“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撕爛你的嘴。”
那是江晚絮第一次展現(xiàn)出自己的強(qiáng)硬。
江芊妤氣得當(dāng)場發(fā)瘋,回家后又是一通告狀。
那晚,江晚絮被二哥江明宇打得半死。
這些事,江明哲都看在眼里。
他當(dāng)時也曾私下勸過江晚絮,不要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惹家里人不開心。
江晚絮當(dāng)時怎么回答的?
她說:“我只是看不慣。”
她說:“他已經(jīng)那么難了,為什么還要往他傷口上撒鹽?”
原來那個少年……
江明哲的目光,在顧彥廷和江晚絮之間,來回移動。
難怪顧彥廷會幫江晚絮。
也難怪顧彥廷么會對江家和葉家下那么狠的手。
這不是什么見義勇為,也不是什么商業(yè)算計。
這是……蓄謀已久的報恩,和復(fù)仇!
江明哲的嘴唇動了動,喉嚨干澀得厲害。
他看向江晚絮,發(fā)現(xiàn)她根本沒有過多表情。
“原來……”
江明哲剛要開口。
“嗯?”
顧彥廷一個淡淡的眼神,掃了過來。
那眼神,看似平靜,卻帶著壓迫感。
江明哲瞬間噤聲。
大概是怕引起江晚絮不好的回憶吧。
江明哲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
落魄太子爺被善良小可憐所救,多年后化身頂級大佬歸來,步步為營,只為將她捧上云端,替她掃平一切障礙!
江明哲瞬間覺得,江家和葉家,破產(chǎn)破的真是一點都不冤。
他甚至覺得,顧彥廷這報復(fù)的手段,還是太溫柔了點。
想通了這一切,江明哲臉上的愁云慘霧,一掃而空。
他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顧彥廷,鄭重其事地舉起了酒杯。
“顧總,以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我妹妹她……就拜托您了。”
顧彥廷勾了勾唇,與他碰了一下杯,一飲而盡。
“應(yīng)該的。”
江明哲又轉(zhuǎn)向江晚絮,眼神里滿是欣慰和放心。
“妹妹,看到你現(xiàn)在過得這么好,三哥就真的放心了。”
“美國那邊的工作,我會好好做的。”
“你……一定要幸福。”
江晚絮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zhuǎn)變,搞得一頭霧水。
剛才還一副憂心忡忡、愧疚難當(dāng)?shù)臉幼樱趺匆晦D(zhuǎn)眼,就眉開眼笑了?
還一臉“磕到了”的表情?
江晚絮:“???”
江明哲沒再多說,他站起身,對著兩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一臉輕松地跟著管家離開了。
來時,憂心忡忡。
走時,春風(fēng)滿面。
仿佛不是來求情的,而是來吃了一場世紀(jì)大瓜。
餐廳里,又只剩下了江晚絮和顧彥廷兩個人。
江晚絮放下湯勺,看著對面的男人,終于忍不住開口。
“我哥那話是什么意思?”
顧彥廷慢條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她,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意思就是,你三哥終于想通了,徹底放心把你交給我了。”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diào)。
“別想了,乖乖吃飯。”
他的語氣,帶著寵溺。
江晚絮撇了撇嘴。
這個男人,總有辦法讓她無可奈何。
她拿起刀叉,狠狠地切了一塊牛排,塞進(jìn)嘴里,仿佛在泄憤。
顧彥廷看著她這副嬌憨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晚晚,只有在他面前,才會露出這樣鮮活生動的一面。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