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眾人再次落地。
紀歲安睜開眼，入目是一片連綿的青山，遠處隱約可見幾座城池的輪廓，天邊一輪明月靜靜懸掛。
是中洲。
“安全了。”她說。
身后傳來一陣騷動，是那些修士們腳踏實地后終于松了口氣，有人甚至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謝清塵環顧四周，辨認了一下方位：“這里是中洲北域，距離凌云仙宗大約三千里。”
三千里，對于修士來說不遠，但對于這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卻是一段不短的路程。
紀歲安轉身，看向那些東倒西歪的修士。
月光下，他們的臉色一個比一個蒼白，身上的衣物破爛不堪，裸露的皮膚上全是傷痕。
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全部都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
那個第一個跪下的年輕修士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多謝二位救命之恩，在下北洲青蘿宗弟子周元，敢問恩人尊姓大名？”
紀歲安和謝清塵改變了容貌，他們自然不清楚他們是誰。
他一開口，身后那些修士也紛紛起身，行禮的動作整齊劃一，目光齊齊落在紀歲安身上。
紀歲安沉默了一瞬，她知道這些人想知道什么。
他們想知道她為什么要救他們，那座神殿又是怎么回事。
但她現在沒有精力解釋這些。
“凌云仙宗紀歲安，她最終只說了這一句，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救你們，是因為你們不該死在那里。”
周元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他身后的修士們面面相覷、欲言又止，甚至有人眼中有淚光閃爍。
“原來是你，紀道友。”周元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哽咽，“大恩不言謝，日后若有差遣，青蘿宗周元，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
兩千多道聲音同時響起，雖然虛弱，卻震得山間鳥獸驚飛。
紀歲安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我不需要你們萬死不辭，你們現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看向謝清塵，后者會意，從儲物戒中取出一瓶丹藥遞給她。
紀歲安接過，拋給周元：“這是療傷的丹藥，你們分著吃了。凌云仙宗離這里不遠，我們天亮之前應該能趕到。還請原諒，因為你們知道了一些秘密，這段時間就暫時留在凌云仙宗吧。”
周元他們自然知道紀歲安她說的是什么意思，當即點了點頭，“我們明白的。”
后面那些人也默默點頭。
謝清塵和紀歲安對視一眼，轉身帶著他們返回凌云仙宗。
紀歲安一行人抵達凌云仙宗的時候，天色已經亮了。
兩千多名修士互相攙扶著，跟在紀歲安和謝清塵的身后踉踉蹌蹌地穿過護山大陣，驚動了值守的弟子。
“紀師姐？小師祖？”那弟子看清來人，臉色一變，“你們這是？”
“去叫姬青崖。”謝清塵打斷他，“另外收拾幾處院落，安置這些道友。”
那弟子看了一眼那黑壓壓的人群，不敢多問，領命而去。
消息傳得很快。
不過片刻，姬青崖和江望舟他們就帶著幾位長老匆匆趕來。
紀歲安看著他們，心間安定，“師父，師兄，師姐。”
姬青崖的目光掃過那些狼狽的修士，又落在紀歲安蒼白的臉上，眉頭緊皺。
“歲安，這是怎么回事？不是去調查北洲那些宗門弟子莫名失蹤的事嗎？”
紀歲安深吸一口氣，將去往北洲后發生的事簡單地說了一遍。
姬青崖聽完，臉色沉得可怕。
“傀儡印！魔淵的人竟然敢對五洲修士下傀儡印！”他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那些狼狽不堪的修士，眉頭緊鎖，“兩千多個人，你們兩人就這么帶回來了？”
“還有一個人，”紀歲安抬手，掌心金光一閃，那陰鷙男人的身形重重摔在地上，仍舊昏迷不醒，“這是那個小隊的頭領，身上有戰神族血脈，但不純。”
“先關起來。”姬青崖當機立斷，“歲安，小師叔，你們兩個先去歇著，這些人我來安置。”
“師父，”紀歲安搖頭，“我得親自看著他們。他們體內的傀儡印雖然被我清除了，但難保不會有什么后遺癥。而且……”
她頓了頓，看向那些互相攙扶的修士，“我還有事要交代他們。”
關于神殿，關于她體內的神脈，都是現在絕不能泄露的事。
這些人雖然被救了，可終究魚龍混雜，她還是需要敲打一番。
姬青崖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隨你。小師叔，麻煩你看著她，別讓她逞強。”
謝清塵點頭。
凌云仙宗騰出了一座外峰，兩千多人住進這座外峰的院落里雖然擠了些，但總算有了落腳的地方。
紀歲安親自走了一圈，確認所有人狀態穩定后，才松了口氣。
周元一直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紀歲安察覺到他的目光，轉身看他：“有話直說。”
周元抿了抿唇，忽然又跪了下去。
“紀道友，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但我還是想問，”他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青蘿宗的其他弟子，還有我師父，他們可能也被抓去了別的地方。您能不能……”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紀歲安打斷他，“但我們現在連那些人被抓去了哪里都不清楚，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
周元低下頭，拳頭攥緊，指節泛白。
紀歲安看著他，沉默片刻，放緩了聲音：“那個人還活著，我們會審。等問出下落，再想辦法。”
周元猛地抬頭，眼中涌出淚光：“多謝紀道友！”
“起來吧。”紀歲安轉身，“別跪來跪去的，我不習慣。”
周元垂著頭起身，“是。”
紀歲安點頭，轉身看向其他人，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我還有一事，要和諸位商議。”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都不清楚紀歲安還要做什么。
紀歲安笑，“關于昨日發生的事，相信大家都不會說出去的，對吧？”
周元抿唇，第一個開口：“我周元，在此立誓，北洲時關于紀歲安的事，必將絕口不提，忘于心間，若有違此誓，修為盡廢，魂飛魄散！”
誓言擲地有聲，他身后那些修士怔了一瞬，隨即像是被點醒了一般，一個接一個地舉起手，立下同樣的誓言。
“我等也在此立誓！”
“北洲之事，絕不向外人提及半句！”
“若有違誓，天誅地滅，修為盡廢！”
兩千多道聲音此起彼伏，雖然虛弱，卻堅定無比。
紀歲安看著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她其實可以用更簡單的方式，比如在清除傀儡印的時候順手抹去他們關于神殿的記憶，或者用神力在他們識海中下一道禁制。
但她沒有。
這些人已經被人操控過一次，嘗盡了身不由己的滋味。
她不想讓他們再經歷第二次。
所以她給了他們選擇。
而他們，選擇了立誓。
紀歲安回到自己的院落時，已經是正午了。
謝清塵跟在她身后，看著她腳步有些虛浮卻仍舊挺直的脊背，眉頭微蹙。
“你需要休息。”他開口。
“我知道，”紀歲安推開房門，轉身看他，“你也去歇著吧，那個人關在哪兒？”
“地牢，”謝清塵答，“姬青崖親自布的禁制，跑不了。”
紀歲安點頭，正要說什么，忽然身形一晃。
謝清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神力探入她體內，臉色微變。
“你識海快空了。”
兩千三百道傀儡印，同時碾碎，對她來說確實是極限中的極限。
若不是那些修士最后時刻注入的那點靈力，她可能真撐不下來。
“睡一覺就好，”她抽回手，靠在門框上，“你去盯著那個人，別讓他死了。”
謝清塵看著她，薄唇微抿，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兩個時辰后我來找你。”他說完，轉身離去。
紀歲安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眼緩了片刻，才挪到床邊，一頭栽倒。
意識沉入黑暗前，她聽見星淵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神主，你今日強行召喚出完整的神殿，太冒險了。”
紀歲安沒力氣回他，放任自己徹底陷入沉睡。
兩個時辰后，謝清塵準時出現在她院外。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緊閉的門，沒有上前打開，只是靜靜等著。
又過了一刻鐘，房門從里面打開。
紀歲安換了身干凈的衣服，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明顯好了許多。
“走。”她說。
凌云仙宗的地牢陰冷潮濕，終年不見天日。
姬青崖親自坐鎮，見兩人進來，抬眸看了一眼紀歲安的臉色。
“歲安，好些了嗎？”
“師父，我好多了。”紀歲安走到牢房前，看著里面仍舊昏迷的陰鷙男人，“他還沒醒？”
“你那一擊不輕，”姬青崖起身，“不過也該醒了。”
他抬手，一道靈力打入那男人體內。
片刻后，那男人渾身一顫，緩緩睜開眼。
看清眼前三人，他的瞳孔猛地收縮，隨即冷笑起來。
很快，他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凌云仙宗？”他環顧四周，“還真是沒想到，那圣靈族余孽竟然是凌云仙宗的弟子，還真是躲的好，讓我們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