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xié)議達成江晚絮緊繃的神經(jīng)立刻松懈下來。
她只覺得眼前一陣發(fā)黑,雙腿發(fā)軟,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顧彥廷的眸色一沉。
他長臂一伸,在她即將摔倒的前一秒,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比剛才多了幾分關(guān)切。
男人的手掌,滾燙有力,那溫度,讓江晚絮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輕輕一顫。
她立刻掙開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小步,“我沒事。”
顧彥廷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
他看著她蒼白的小臉,最終,他只是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
“坐下。”
他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沙發(fā)。
江晚絮抿了抿唇,沒有反駁。
她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確實不允許她再逞強。
她依言,在沙發(fā)最遠的角落坐了下來,身體挺得筆直。
顧彥廷看著她這副防備的模樣,沒再說什么。
他轉(zhuǎn)身,從酒柜里拿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擰開遞到她面前。
“喝點水。”
江晚絮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她的嘴唇,確實干裂得厲害。
“謝謝。”
她低聲道謝,小口小口地喝著水。
顧彥廷就那么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江晚絮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她喝完水,將瓶子放在茶幾上,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顧先生,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
“餓不餓?”
他冷不丁地打斷了她的話。
江晚絮愣了愣。
“什么?”
“我問你,餓不餓?”
顧彥廷又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耐煩,仿佛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江晚絮這才后知后覺地感受到,自己的胃里,正傳來一陣陣空虛的絞痛。
從被江家人關(guān)起來到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兩天多沒正經(jīng)吃過東西了。
之前靠著一股憤恨和求生的意志撐著,還不覺得。
現(xiàn)在一放松下來,饑餓感,便排山倒海般襲來。
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顧彥廷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林舟,讓人送一份清淡的粥和幾樣小菜上來。”
掛斷電話,房間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江晚絮坐在沙發(fā)上,雙手無措地放在膝蓋上,連視線都不知道該放在哪里。
她和顧彥廷,實在算不上熟悉。
除了財經(jīng)雜志上的驚鴻一瞥,和幾次偶遇時的點頭之交,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可就是這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男人,卻在她最狼狽,最絕望的時候,向她伸出了援手。
不僅救了她,甚至……還提出要和她合作。
這一切,都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她到現(xiàn)在,都還有些恍惚。
她想不通,他為什么要幫自己。
圖她的才華?圖江家大小姐的名頭?圖她所謂的“美貌”?
這些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可江晚絮一個字都不信。
以顧彥廷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樣的合作伙伴沒有?
他根本,犯不著在一個聲名狼藉的“棄婦”身上,下這么大的賭注。
除非……他另有所圖。
可她身上,還有什么是值得他圖謀的呢?
江晚絮百思不得其解。
她偷偷抬起眼,飛快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男人。
他正背對著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手插在睡袍的口袋里,一手端著紅酒杯,姿態(tài)慵懶而優(yōu)雅。
窗外,是京市璀璨的夜景。
萬家燈火,在他腳下,渺小得如同星塵。
而他,就像是掌控著這片星河的,暗夜帝王。
矜貴,強大,遙不可及。
感受到身后疑惑的目光,顧彥廷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許多許多年前。
十年前,圣櫻貴族學院。
那是京市所有豪門子弟,擠破了頭都想進去的頂級學府。
而十六歲的江晚絮,是里面最格格不入的一個異類。
她剛被江家從鄉(xiāng)下的外婆家接回來不久。
一口帶著鄉(xiāng)音的普通話,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衣服,讓她在一眾衣著光鮮,談吐優(yōu)雅的富家子女中,像一只不小心闖入天鵝群的丑小鴨。
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她。
而她的“好妹妹”江芊妤,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江芊妤當著所有人的面,親熱地挽著她的胳膊,叫她“姐姐”。
背地里,卻帶著她那群所謂的“閨蜜”,用盡了各種手段,排擠她,羞辱她。
往她的書包里倒墨水,把她的作業(yè)本撕得粉碎。
甚至,在她上體育課的時候,將她鎖在空無一人的器材室里。
江晚絮不是沒有向江家人求助過。
可換來的,卻是江父不耐煩的呵斥。
“芊妤那么善良,怎么可能欺負你?一定是你自己不合群,惹是生非!”
后媽柳蕓,更是一臉的尖酸刻薄。
“我們家芊妤可是正經(jīng)的千金小姐,你一個鄉(xiāng)下來的野丫頭,別不知好歹,往她身上潑臟水!”
就連那幾個哥哥,也全都站在江芊妤那一邊。
從那以后,江晚絮就再也不說了。
她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忍耐,學會了將所有的委屈和傷痛,都一個人,默默地吞進肚子里。
她就像一座孤島,被全世界所拋棄。
直到,她遇到了他。
當時的顧彥廷,和她一樣,也是學校里的“異類”。
只不過,她是從底層闖入的丑小鴨。
而他,是從云端跌落的,落魄王子。
那一年,顧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顧父被人陷害,官司纏身,公司瀕臨破產(chǎn)。
曾經(jīng)眾星捧月的京圈太子爺,一夜之間,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那些曾經(jīng)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個“顧少”叫著巴結(jié)他的人,轉(zhuǎn)過頭,就成了踩他最狠的劊子手。
他的處境,甚至比當年破產(chǎn)的葉家還要艱難。
因為他曾經(jīng)站得太高,所以摔下來的時候,才更慘。
江晚絮第一次,那么清晰的,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殘酷與現(xiàn)實。
那是一個下著雨的午后。
她為了躲避江芊妤那群人的圍堵,慌不擇路地跑上了教學樓頂層的天臺。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讓她永生難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