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閔禮破產了。
這消息來得突兀又荒謬,像一記悶棍敲在他最毫無防備的時刻。
醫生將檢查報告推到他面前,表情是職業化的嚴肅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
“根據最新的深度掃描和生物標記物分析,您的深植腔出現了結構性異常波動,環境參數嚴重偏離健康標準。綜合評估認為,繼續壬辰的風險極高,不僅可能導致法域停滯或畸形,對您本體的升值空間也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于閔禮盯著報告上那些冰冷的曲線、標紅的數值和結論性的術語,指尖發涼。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怎么可能?
他和陸聞璟每年都進行最全面的健康檢查,包括針對Alpha和Omega生#梔系統的專項評估。
上一次的檢查就在半年前,一切指標都顯示完美,他的身體一直很健康,連信息素水平都穩定得如同教科書范例。
“會不會……是弄錯了?”他終于找回了自已的聲音,干澀而微弱,“我半年前檢查還一切正常,而且,我現在并沒有感到特別不適……”
除了早期反應,他并未察覺到任何疼痛或異常。
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緩和了些,但內容依舊不容置疑:“于先生,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有些深層次的器質性變化,可能在常規年度檢查的閾值之下緩慢累積,直到被特定生理狀態激發或放大,才在更精密的定向檢測中顯現出來。”
“您目前的早孕反應程度,其實也略高于同類體征的平均水平,或許就是機體的一種警示。我們建議……”
后面的話,于閔禮聽得有些模糊了。“建議終止壬辰以保障安全”、“可以嘗試后期調理,但再次成功健康運氣的幾率會顯著降低”
……這些字句像冰錐,一下下扎進他心里。
他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出診室的。
外面的陽光很好,落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暖意。
手掌下意識地再次覆上小腹,那里依舊平坦安靜,可醫生的宣判,卻讓這份寧靜蒙上了厚厚的陰影。
一個他和陸聞璟都滿懷期待的小生命。
就這么走了……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感……一切都太“突然”了,突然到不像自然發生的病理變化,更像……某種精準的、外來的干預。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系統3329。
難道……?
于閔禮最終還是將這個消息告訴了陸聞璟。
電話里,他的聲音竭力維持平穩,但細微的顫抖和長時間的沉默,足以讓陸聞璟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陸聞璟幾乎是扔下了手頭所有事務,一路超速飛奔回家。
推開家門時,他看到于閔禮獨自坐在客廳昏暗的光線里,背脊挺直,卻透著一種僵硬的脆弱,手里緊緊攥著那份醫療報告。
“阿禮……”陸聞璟幾步上前,半跪在于閔禮面前,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他看到了于閔禮泛紅的眼圈,也看到了他眼中強忍的痛苦、悲傷。
陸聞璟自已的心也像被重錘擊打,那個他們一起期待、討論過名字、甚至悄悄規劃著嬰兒房的小生命,突然被宣判了如此殘酷的流逝。
巨大的失落和心疼攫住了他。
但此刻,他清楚地知道,最痛、最茫然、最需要支撐的不是自已。
他將另一只手撫上于閔禮的臉頰,拇指輕輕擦過那微濕的眼角,聲音沉穩而堅定,將所有翻騰的情緒壓在心底:“我在,我在這里,阿禮。”
于閔禮抬起頭,望進陸聞璟深潭般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擔憂、痛惜和無條件的保護,像溫暖的網,接住了他不斷下墜的心。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先一步被陸聞璟擁入懷中。
這是一個堅實到讓人窒息的擁抱,充滿了保護和安撫的力量。
陸聞璟的聲音在于閔禮耳邊響起,低沉而清晰:“沒關系的,阿禮,我們還年輕,身體最重要,我們還有很多機會,別怕。”
“好……”于閔禮輕聲回應。
——
于閔禮還是第一次大聲質問3329,他破產的事情是不是它搞得鬼,3329回答的很模棱兩可,但于閔禮看懂了它的潛臺詞。
最后一絲僥幸與猶豫被冰冷的怒火焚燒殆盡。
去他媽的任務!去他媽的劇情!去他媽的所謂規則!
老子他媽不干了!
于閔禮徹底跟系統3329鬧掰了。
通過那條依舊隱秘的“練字本通道”,于閔禮將這份決絕與憤怒,連同對系統干的所有事情,全部傳遞給了葉冉。
另一端,葉冉握著那頁寫滿暗語的字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長久的沉默后,她眼底最后一點猶豫也被狠厲取代。
這些年被壓制、被扭曲、被奪走所愛的痛苦,于閔禮此刻的遭遇,以及系統那高高在上的操控……一切都到了臨界點。
一味的遷就、偽裝、在夾縫中求生,換來的只是系統變本加厲的鉗制與修剪。
是時候了。
她的回復簡潔而堅定,透過孩子們稚嫩的筆畫,傳遞出錚錚回響:
【同意,不再偽裝,反擊開始。】
葉冉的行動比她的回復更加果決。
安頓好兒子,她閉目凝神,在自已靈魂深處,將做任務積攢的、本可用于兌換生存資源或微弱豁免權的全部能量值,毫無保留地剝離出來。
這還不夠,她咬緊牙關,忍受著撕裂般的劇痛與空虛,將自已凝實靈魂本源的一半最核心、最純粹的那部分能量生生割裂,與任務能量一同,化作一道無形卻磅礴的暖流,沿著那隱秘的精神鏈接,洶涌渡向于閔禮。
另一端,于閔禮瞬間感受到一股強大到令他心悸的能量涌入,其中蘊含的悲壯與犧牲意味更是讓他靈魂震顫。
他幾乎是驚恐地試圖截斷這股傳輸:“葉冉!停下!任務能量就算了,靈魂能量絕對不能給!這會讓你靈魂殘缺,后果不堪設想!你可能會……”
他無法說出那個可怕的詞——魂飛魄散,或至少永久性地心智受損。
葉冉的意念傳來,平靜得近乎冷酷,卻又帶著一種燃燒殆盡后的釋然:【我的心,早在祁淮被剝離的那一刻就死了,活下來的,不過是靠著‘母親’這個身份強行驅動的軀殼,行尸走肉罷了。這些能量留在我這里無用,給你,或許還能搏出一線生機,給我、給其他被操控的人、也給……早已不存在的祁淮,一個真正的交代吧。】
于閔禮的推辭被這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堵了回去。
他感受著體內充盈的、帶著葉冉生命印記與全部希望的能量,眼眶發熱,喉頭哽咽。
他從未如此刻般,對這位堅韌的女性升起如此崇高的敬意——她是一位偉大的母親,更是一位在絕望中為自已所愛之人點燃最后烽火的戰士。
“我明白了。”于閔禮不再推拒,將這份沉甸甸的托付與能量小心納入自身,靈魂因之變得更加凝實、強大,卻也背負上了千鈞重擔。
“必不負所托。”
兩人的計劃在瞬息間完成最后的推演與確認:
由于閔禮作為主攻手,利用自已和葉冉傾注的全部能量,對系統3329的核心代碼與數據發動最猛烈的、不留余地的沖擊,目標是徹底消滅或至少重創使其癱瘓。
如此規模的能量爆發與系統崩潰,必然會引起這個世界底層規則的劇烈震蕩,產生無法掩蓋的異常波動。
這股波動,就像在封閉的房間里點燃巨型炸彈,其震感必然會被“房間”外的存在感知到,比如于閔禮原本所屬的、由見心管轄的正規系統局。
他們與外界失聯已久,這將是向正規體系發出的、最強烈也最直接的求救與舉報信號。
只有引來正規系統的介入與調查,才有可能將這個被非法系統3329及其背后網絡控制、隔絕的世界暴露出來,從而有機會將這群游走于規則之外、肆意操控人生的“非法穿書系統”一網打盡。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葉冉殘存的靈魂與未來,是于閔禮的生命,是這個世界上所有被標記的“宿主”乃至無數“原生”的自由。
勝算渺茫,但他們已無退路。
反擊的號角吹響前,于閔禮需要完成最后的告別。
夜深人靜,他走進兒子陸星河的房間。
小家伙睡得正熟,小臉在夜燈下顯得格外柔軟安寧。
于閔禮在床邊坐下,指尖輕柔地拂過星河的額發、眉眼,最后俯身,一遍又一遍地親吻他的臉頰、額頭,動作輕緩得像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
淚水無聲滑落,滴在枕邊。
“星河,我的寶貝……”他聲音哽咽,低不可聞,“爸爸可能……不能看著你長大了。”
但他早已做了準備。
臥室柜子的最深處,已經整齊摞起了直到星河成年乃至更久之后的禮物。
往后的每一個生日,即使他不在,他的愛和祝福也會如期而至。
這或許是他能為兒子鋪下的,最后一條充滿愛意的路。
輕輕帶上門,于閔禮走向臥室。
陸聞璟正靠在床頭看書,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他英挺的側影。
于閔禮爬上床,像往常一樣依偎過去,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用力地抱緊了陸聞璟,將臉深深埋進他溫熱的頸窩,呼吸間全是令人安心的熟悉氣息。
陸聞璟放下書,自然地回抱住他,卻敏銳地感覺到懷中身軀細微的顫抖和不同于往常的沉默。
“阿禮?”他低聲問,“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總感覺你心事很重。”
于閔禮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竭力維持的平靜,卻掩不住底下洶涌的決絕與哀傷:“阿璟,我……要離開了。”
陸聞璟的身體僵了一下,他微微拉開一點距離,低頭想看清于閔禮的臉,卻被于閔禮更緊地抱住,躲開了他的視線。
“離開?”陸聞璟的聲音沉了下來,疑惑中夾雜著本能的不安,“去哪兒?出差?還是……身體不舒服要去別的地方治療?我陪你。”
“不是出差,也不是治病。”于閔禮搖了搖頭,臉仍埋在他頸間,聲音輕得像嘆息,“是去一個……可能回不來的地方。”
這句話像冰水澆下。
陸聞璟的心臟驟然收緊,他強行穩住心神,雙手捧住于閔禮的臉,迫使他抬頭。
燈光下,于閔禮眼眶通紅,淚水無聲流淌,眼神里有不舍、有決絕,還有一種陸聞璟看不懂的、仿佛要投身烈焰般的義無反顧。
“阿禮,看著我。”陸聞璟的聲音依舊沉穩,“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無論是什么,我們一起面對,沒有什么回不來,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任何危險的地方。”
他的目光銳利而專注,仿佛要穿透所有偽裝,直接觸達于閔禮心底最深處的秘密與恐懼。
于閔禮望著這雙深潭般映著自已淚眼的眼睛,差點要在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守護前潰不成軍。
可他不能說出系統,不能說出葉冉,不能說出那場即將到來的、勝負未知的毀滅性對抗。
那只會將他和星河也拖入未知的危險,甚至可能觸發系統更嚴厲的反制。
他只能貪婪地凝視著陸聞璟,將他的眉眼、他的溫度、他此刻擔憂的神情深深鐫刻進靈魂最深處。
然后,他向前,用一個帶著咸澀淚水的、無比深刻的吻,封住了陸聞璟所有未盡的追問。
這個吻傾注了他全部的愛戀、不舍與訣別。
良久,于閔禮退開些許,指尖顫抖著撫過陸聞璟的唇瓣,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阿璟,記住……無論發生什么,無論我去到哪里,我愛你,永遠愛你,照顧好星河,也……照顧好自已。”
眼中蓄滿的淚水終于決堤,順著臉頰滾落,滴在陸聞璟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他看著陸聞璟驟然緊縮的瞳孔和臉上迅速褪去的血色,在那雙深邃眼眸被震驚與恐慌徹底淹沒之前,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帶著濃重鼻音、試圖輕松卻更顯心酸的語調補充:
“我會回來的……一定,但我怕……怕走得太遠,會忘了回家的路。你記得……把家里的密碼改簡單點,別讓我……笨手笨腳,試了半天都進不了門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于閔禮向后倒去,徹底沒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