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縣三醫(yī)院。
走廊盡頭的觀察室內(nèi)，我找到了剛才的出租車司機。
進(jìn)屋時候，那貨正靠在病床上齜牙咧嘴，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手里攥著根棉簽面對鏡子正不停擦抹臉頰上殘留的血跡。
“你…你還來干啥？我已經(jīng)認(rèn)栽了，醫(yī)藥費我自已出還不行嗎？”
一看到我進(jìn)來，他馬上驚詫的提高嗓門。
我反手帶上門，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邊，語氣平靜道：“你慌啥？我不是來揍你的，是想給你道個歉。”
“啊？道歉？”
他眨巴眼睛好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
“嗯。”
我點點腦袋，從兜里掏出剛剛半路買的煙，想起來這是醫(yī)院又趕緊塞回口袋：“剛才動手是我沖動了，下手重了點，跟你說聲對不住。”
“沒...沒事，是我先不對，不該訛?zāi)丬囐M，還拿提成坑你。”
這話聽得他越發(fā)忐忑，手緊緊抓著床單，眼神飄忽不定的望向我。
我盯著他的眼睛，話里帶話的微笑：“不光是訛車費那么簡單吧？你敢那么囂張，還敢威脅把送我回號子，是覺得我剛出來沒靠山好欺負(fù)對不？而且剛才那戴眼鏡的探員眉來眼去的，我也瞧的清清楚楚，你倆百分之三百認(rèn)識吧，不然他能二話不說先把我拽上車？”
“我內(nèi)個...跟他..也不是太熟...”
他臉色瞬間煞一下變白，半天沒憋出句完整話。
我見狀輕笑出聲，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又故意裝了一句批：“不過你也算倒霉，人嘛，誰還沒仨親倆友，是不是這個理兒？”
“咳咳咳...”
他不自然的干咳兩聲。
我頓了頓，繼續(xù)補刀嚇唬：“我要是真想找你麻煩，不用自已動手，一句話的事，你的出租車往后別想再開了，說不定還得進(jìn)去蹲幾天，不過嘛...兄弟不是那種得理不讓人的主，咱也沒啥深仇大怨。”
“哥們，哦不..大哥，我真知道錯了！抬抬手行不？”
他舔舐兩下干裂的嘴唇皮呢喃。
看著他惶恐不安的樣子，我心里明白，剛才那番小語言已經(jīng)成功唬住他了。
他沉默了幾秒，仿佛下定很大的決心，咬著牙道：“大哥，今天事是我不對，我賠罪！您不是還沒洗澡呢嗎？御湯泉我包了，門票、搓澡、按摩敲背啥的費用都由我來付，或者別的地方也可以，您想去哪洗都沒問題，等洗完搓舒服了，我再安排大哥你找地方高興一會兒，絕對安全隱秘，姑娘年輕又漂亮！”
我心里早就樂開了花，不過臉上卻故作遲疑，半晌才點頭：“行吧，既然你有這心意，我也不推辭，就當(dāng)咱倆不打不相識。”
...
下午五點多鐘，也是我出來后的第一個傍晚。
平常這個時間段，在里頭我們剛剛背完監(jiān)規(guī)，馬上就要放風(fēng)。
再次回到御湯泉，門口的迎賓一見到我，眼神里馬上充滿惡寒，慌忙彎腰問好。
大堂經(jīng)理絕對認(rèn)識劉晨暉，一早就等在門口等著。
看清楚我倆后，滿臉堆笑：“大哥，都安排好了，最好的單間，柚子葉水、搓澡師傅是從南方回來的，絕對專業(yè)、舒坦！”
看來開出租的屬實挺有門道，不光所里有人，洗浴也有自已人，挑他當(dāng)目標(biāo)應(yīng)該沒啥錯！
我沒說話，跟著往里走，一路暢通無阻，待遇和第一次來時候截然不同。
進(jìn)了包間，我先沖了個澡，然后泡進(jìn)盛滿柚子葉水的浴缸里，溫?zé)岬乃眢w，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沒一會兒，搓澡師傅拎著工具箱進(jìn)來了，五十來歲的年紀(jì)，手藝確實非常地道，力道拿捏恰到好處，搓的我?guī)缀跛^去。
正搓著澡，包間門被輕輕推開，居然是劉晨暉走了進(jìn)來。
劉晨暉就是那出租車司機的本名，通過這點時間互相了解，我們都已經(jīng)知道彼此姓甚名誰。
此刻劉晨暉腦門上纏一圈紗布，手里拎個塑料袋，里面裝了煙和飲料，一臉諂媚：“大哥，我放心不下，過來看看。”
“小暉啊。”
我讓搓澡師傅先出去，他連忙上前遞煙點火，態(tài)度恭敬得不行。我靠在浴缸里貌似閑聊一般開口：“你開出租幾年了？這行挺賺錢吧。”
挑他當(dāng)我了解縣城社會圈情況的向?qū)В俏覄邮拄[事的主要原因。
干出租的，犄角旮旯哪都跑，三教九流什么人都得處。
他們知道的恐怕比警方檔案室里的更清楚。
我確實答應(yīng)過龐隊和趙所要臥底泰爺，可問題是我總得知道泰爺究竟是個啥情況，總不能倆眼一抹黑真上去當(dāng)那兩位大老爺擺在明面上的牽線木偶吧。
不相信任何人，不讓自已的命運掌握在其他人手里，是這些年我半孤兒狀態(tài)下依舊能保持活蹦亂跳最大的收獲。
“差不多第三年吧。”
他思索一下后苦笑：“賺個屁，勉強糊飽肚子是真的，您是不知道，現(xiàn)在開出租太難了，每天倆眼一睜就欠著車行二百多租子，一天下來，除去油錢和吃飯，剩不下幾個子兒。”
“不可能，一天白忙活你干個球！”
我滿是不信的呢喃。
“租子交到明年了，不想干也沒轍啊。”
他咬了咬牙嘆氣：“除了租子以外！我們每月還得交保護(hù)費，要是不交，車子停在路邊準(zhǔn)被砸，玻璃被砸、輪胎被扎是常事，有時候好不容易搶到的大活，還會被其他司機奪走，那些敢搶活的全歸金百世公司罩著的，咱根本惹不起吶。”
“金百世公司？”
我重復(fù)一句。
總覺得這個名字非常熟悉，可又想不起來擱哪聽過。
“保護(hù)費也不是金百世公司直接收，他們委托給一個小的汽貿(mào)，畢竟郭宏巖擱咱們縣里有名又有權(quán)，哪能不要點臉啊，但只要干我們這行的誰不知道背后真正的老板是郭宏巖吶。”
“郭宏巖？！”
我微微提高調(diào)門。
立即想起來“金百世”公司，不就是我進(jìn)去之前，交好的哥們郭品他親哥的公司么。
我的飯盒業(yè)務(wù)，就是郭品隨手丟給我的。
那么不起眼的小買賣，我轉(zhuǎn)手就能日入上千，我當(dāng)時一直都在想他哥號稱全縣最出名的青年企業(yè)家，一天流水得多夸張。
人們眼中的成功企業(yè)家居然干著收出租車保護(hù)費的勾當(dāng)，也不知道郭品了不了解！他如果知道又會是個什么態(tài)度？
算了！
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我擱這兒瞎意淫個毛線，興許這事兒郭品一早就知道，就算不知道誰會嫌棄自家卡上的鈔票多啊，就算他知道，十有八九也依舊會選擇沆瀣一氣吧，總不可能去共情非親非故的出租司機。
我不動聲色地抽了口煙，看向劉晨暉又道：“誒小暉，你老干這行，應(yīng)該拉過很多社會人吧，那知不知道咱這兒哪能搞到這玩意兒？”
我悄咪咪的比劃了個“八”的手勢。
“槍啊？大哥，那玩意兒早多少年前就被上面全收走了，估計農(nóng)村都沒有了吧，頂多能找到幾干破鳥銃。”
劉晨暉倒抽一口涼氣：“再說哥，你不是剛出來么，要槍干啥，千萬別想不開啊，犯別的事兒頂多蹲兩年，要是碰那東西，搞不好真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