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家便宜點的小旅館就成,不用太高檔,只要能落腳就成。”
我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疲憊感頃刻間涌了上來,折騰了大半夜,從看守所出來到現(xiàn)在為止就沒特么閑著,我的神經(jīng)一直繃的緊緊的,此刻放松下來,只想趕緊找個地方歇口氣。
“那我知道一家,老城區(qū)巷子里的家庭小旅館,干凈還便宜。”
劉晨暉說著,打了把方向盤,拐進(jìn)一條相對安靜的老街。
這條街瞅著有些年頭了,兩旁的房子多是老式的磚瓦房,墻皮斑駁,路燈也比主干道上的暗了些,偶爾躥出的野貓,惹得劉晨暉不停的罵娘。
沒幾分鐘,車子就停在一戶掛著“順心旅館”木牌的門頭前。
劉晨暉先下了車,沖屋里吆喝了一嗓子:“李嬸,開門,給我哥開個單間!”
屋里很快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探出頭,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惺忪,看見劉晨暉立馬笑著應(yīng)道:“暉子啊,大半夜的還帶朋友來?快進(jìn)來,外面冷。”
大媽的聲音操著我們本地口音,語速慢悠悠的,有點像我媽,立時間倍感切感。
“這是我哥,剛從外地回來,沒地方落腳,給整個單間,暖和點的,最好能洗個澡。”
劉晨暉簡單介紹一遍,又沖我使了個眼色:“李嬸家這兒我常來,干凈衛(wèi)生,暖氣燒得足,價格也實惠,絕對不坑人。”
老板娘笑著打量我兩眼,目光在我臉上的淤青處停了一下,卻沒多問,只是轉(zhuǎn)身拿了串鑰匙:“放心吧,頂樓有間單人間,剛收拾出來的,被褥都是新?lián)Q的,暖氣燒得旺,熱水也隨時有,二十塊錢一晚,你看行不?”
我點點頭,搶在劉晨暉前頭掏出兜里的錢付了房費。
已經(jīng)免費坐他一天車,總不能仗著他害怕我,就啥便宜都占吧。
“衛(wèi)生間在樓道盡頭,洗澡間挨著,熱水器打開等十分鐘就能有熱水!暉子,你跟你朋友交代清楚,我先下去睡了,有事喊我。”
老板娘笑呵呵的說道。
“好嘞,謝謝李嬸。”
劉晨暉接過鑰匙,打開房門,側(cè)身讓我進(jìn)去:“虎哥,你看,就這間,床、桌子、暖壺都有,雖然小點,但啥都不缺,有事你給我打電話,明早我再來叫你,帶你去吃點熱乎的去。”
我掃了眼房間,確實不大,也就七八平米的樣子,不過收拾得非常整潔。
一張單人床鋪著藍(lán)白格子的被褥,摸上去干燥松軟,墻角立著一個老式的鑄鐵暖氣片,表面摸著手感發(fā)燙,一股暖流順著空氣彌漫開來,瞬間驅(qū)散了身上的寒氣。
桌子是簡易的木板桌,上面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暖壺,旁邊還有個小小的電視機(jī),屏幕不大,估計也就十幾寸。
二十塊錢,能住上有暖氣、能洗澡的單人間,不貴但是特諷刺。
此刻我心里頭沒丁點的興奮,反而覺得一陣莫名的悲哀。
我家明明就在縣城的另一端,走路半個多小時就能到,可我卻不敢回去。
至于為什么,說白了還是怕,怕撞見張飛,怕被含含姐看到,再加上我家對門還住著個大喇叭似的海叔。
他要是瞧見我,不出半天估計能傳遍半個老城區(qū)。
我把裝著五千塊錢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頭底下,那是我的“工資”,也是我冒險的代價。
鈔票的觸感別樣真實,是任何玩意兒都代替不了的。
我脫下外套扔在椅子上,露出里面的秋衣,上面還沾著點血跡,那是今晚被揍泰爺?shù)摹翱简灐笨汲鰜淼摹?/p>
走到暖氣片旁,打開暖壺,倒了點熱水,用毛巾沾著擦了擦臉和手,熱水敷在淤青的地方,稍微緩解了點疼痛。
身上黏糊糊的難受,我索性拿起毛巾和洗漱用品,走出房間去洗澡。
樓道里靜悄悄的,只有我的腳步聲在回蕩,衛(wèi)生間和洗澡間都在樓道盡頭,洗澡間里有個簡易的淋浴頭,打開水龍頭,等了大概十幾秒鐘,熱水就流了出來。
溫?zé)岬乃鳑_刷著身體,帶走了身上的灰塵和血跡,也稍微洗去了一些疲憊。
我站在淋浴頭下,閉上眼睛,任由熱水流淌,腦子里卻亂糟糟的,在看守所時候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早點出去,重新做人。
可真等我特么出來了,才發(fā)現(xiàn)“重新”倆字難于上青天,還是要被那些破爛人和破爛事裹挾著往前走,身不由已。
洗完澡,我裹著浴巾回到房間,身上暖和了不少,也舒服了好些。
躺在柔軟的床上,蓋著干凈的被褥,暖氣片的溫度剛剛好,房間里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已的呼吸聲。
這是我近幾十天來睡的最安穩(wěn)的一個地方,沒有看守所里的壓抑,沒有社會上的爾虞我詐。
不知道過了多久,疲憊感徹底壓過了一切,我的眼皮越來越沉,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場景,一會兒是我被泰爺?shù)娜俗返盟奶幪痈Z,一會兒是張飛擋在我身前和人打架,含含姐在一旁焦急地呼喊,我想跑過去,卻怎么也邁不開腿,急得滿頭大汗。
“篤!篤篤!!”
突然,急促的敲門聲突兀響起。
也把我從噩夢中給拽了出來。
“誒臥槽,天亮了啊!”
望向窗外,天色已經(jīng)大亮。
敲門聲特別的響,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力道,感覺不像是劉晨暉的風(fēng)格,他向來敲門都是輕輕的。
我的腦子還有些發(fā)懵,下意識以為是劉晨暉來叫我了,或許是出了什么急事。
我胡亂抹了把臉,身上還裹著洗澡時的浴巾,也顧不上穿衣服,拿起牙缸擠上牙膏,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催雞毛催啊,急啥呢,來了!”
“吱嘎!”
抬手一把拽開屋門,我頭都沒抬,不耐煩的埋怨:“大清早的,到底有啥...”
話音未落地,我看清楚門口站著的人。
不是劉晨暉。
竟然是是泰爺。
他穿件黑色的棉襖,領(lǐng)口立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渾濁卻異常銳利的眼睛,正似笑非笑的盯著我打量。
我去,咋陰魂不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