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被帶回6號監號時。
滿屋子人正扯著喉嚨在泰爺的領讀下背誦監規。
“第八條,不準喧...”
泰爺的聲音依舊沉穩,沒沒有因為我突兀闖入有任何停頓,他甚至眼皮都沒抬,只是慢悠悠補了半句監規:“不準喧嘩吵鬧、尋釁滋事!所有人接著背,不要斷了。”
我把那包華子攥在掌心,竭力不讓任何人看到,隨后朝號友們憨憨的一笑,腳下趕緊的溜回自已的鋪位,也趕緊低下頭假裝默念。
馬老八坐在斜對面,瞥了我一眼,不知道是好奇還是意外。
老子臉上有花啊?我假裝沒看見,腦袋又往下縮了縮。
腦子里全是龐隊和趙所說的話,提前出獄、緩刑、一筆錢...
“好了,大家稍微休息一會兒,沒記住的抓緊時間背背,別因為某個人影響到其他號友都陪膀子坐莊嗷。”
沒幾分鐘,泰爺抬手示意。
按規矩,再過十分鐘就是放風時間,這也是每天唯一能到院子里透氣的機會,所有人全悄咪咪的往門口瞟。
我趁著空檔抬眼觀察。
剛剛進來的“王書記”居然被安排在了泰爺旁邊的鋪位,那可是號里的“黃金坑位”。
不靠廁所,不挨尿盆,通風還好。
更扎眼的是他身下的床墊,比我們所有人的都要厚一倍,鼓鼓囊囊的,看著就賊拉軟乎。
在號里,褥子床墊都是定量的,一人一份,他的厚了,也就意味著肯定有人的薄了。
我順著墻角掃視,果然在尿盆旁邊看見了空蕩蕩的硬鋪板。
老劉正蜷縮在原地,耷拉著腦袋一聲不響。
五十來歲的人,打我進來到現在沒見他敢大聲說過一句話,臟活累活也全是他的,屬于最受欺負的那個。
號里的廁所就一個蹲坑,旁邊擺放三四個尿壺,屎尿味混著汗臭味,能給人直接熏暈,老劉的鋪位離尿壺不過半米,平日里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現在沒了褥子,估計更特么遭罪。
我心里暗嘆,王書記絕對不簡單,管教特意叮囑馬老八“防著他走極端”,號長泰爺對他畢恭畢敬,連鋪位都特殊安排。
我收回目光,又悄悄觀察泰爺和馬老八。
自打王書記進來,倆人的注意力就沒離開過他。
馬老八時不時湊到泰爺身邊壓低聲音嘀咕幾句,眼神還總往王書記那邊瞟,嘴角掛著討好的笑。
泰爺則靠墻坐著,并沒拒絕馬老八的搭話。
我心里愁得慌,龐隊讓我跟他倆建立起關系,可他倆現在心思全在王書記身上,老子憑啥能入的了他們的眼?更別提獲取信任了。
胡亂琢磨的過程中,放風時間到了。
鐵門打開的同時,管教喊了聲“列隊”。
大家伙迅速排隊往出走,腳步都透著急切。
院子不大,四周是高墻,上面架著鐵絲網,幾個管教背著警棍巡邏。
各個號房的人分開站著,誰也不敢越界,生怕惹麻煩。
馬老八帶著大眼兒幾個手下,眾星拱月似的圍簇王書記,湊在花壇旁說話。
泰爺倒是沒湊過去,獨自找了個向陽的角落坐著,瞇眼曬太陽,手里夾著半支煙,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我沒跟任何人搭話,走到院子最偏僻的角落,靠在冰冷的墻壁抬頭看天。
今天有點陰,灰蒙蒙一片,連朵云都看不見,越發讓人憋屈。
要像擱外面時候,雖說日子苦點,好歹自由。
想抽煙就抽煙,想見誰就見誰。
哪特么像現在,連看個天都成奢侈了
我摸了摸兜里的華子,想抽一支,又怕被管教看見,只能忍著。
指尖摩挲著煙盒,腦子里反復盤算著怎么跟泰爺搭話。
正想得入神,一道身影悄悄挪到我旁邊。
我下意識轉頭,是負責我們號的徐管教。
“待會回號里,找機會跟姓王的鬧矛盾,最好打起來。”
隨即他湊到我耳邊特別輕的念叨一聲。
“啊?”
我迷惑的看向他。
跟王書記打架?這不是找死么?
眼下泰爺和馬老八團伙都拿他當佛爺似的供著,我上去挑刺不是純找挨揍?
我想追問一句為啥,徐管教已經若無其事的轉身走遠。
為啥要我跟他干架?徐管教又是代表誰的?跟龐隊和趙所有關么?
難不成這是“組織”上交代給我的第一道試題?
無數問題在我腦海中盤旋的剎那,放風結束的哨聲響起。
不多會兒,返回號房。
馬老八一刻沒閑著,不時湊在王書記身邊獻殷勤。
“王哥,您晚上想吃點啥?跟兄弟說,我讓人提前給您預備著,不管是想喝點熱湯,還是想吃口軟和的米飯,保管給您安排得妥妥帖帖。”
“咱這兒比不上外頭,吃啥都得提前吭聲。”
王書記傲得很,連頭都沒抬,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
“您要是想吃點葷的,我想辦法給您弄點肉罐頭,或者讓伙房多澆兩勺菜湯,保證有油水。”
馬老八也不介意,依舊熱情不減。
而我則心懷鬼胎的在自已鋪位上坐穩。
“小家伙,被徐管教喊出去,居然沒挨收拾?我看你臉上咋一點傷沒有呢?”
意想不到的是泰爺居然主動走到我跟前搭話。
在這兒,管教喊人出去準沒好事是共識。
號里人指定都以為我要挨頓狠的。
“害,泰叔,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徐管教就問了我兩句號里的情況,咋地沒咋地。”
我趕緊擠出一臉憨笑,撓了撓頭,故意裝出受寵若驚的樣子。
“王哥,您可得跟我說句準話,不然我不好安排,您放心,不管啥要求,我都可以盡量的滿足。”
馬老八聞言,剛給王書記遞搪瓷缸的手頓了頓,抬眼掃了我一下,不過嘴上沒停,繼續對王書記發問。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徐管教讓我跟王書記干仗的指示還在耳邊縈繞。
“你小子挺有道啊!”
泰爺沒再往下追問,只是莫名其妙的接了一句。
另外一邊的馬老八,見到王書記始終沒回應,又絮絮叨叨問了幾句想吃酸的還是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