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你現在馬上回到自已的鋪位,是不是聽不明白?”
再次看向李長根,徐管教的調門陡然提高。
“聽管教的話,快回去吧。”
我擺手驅趕。
這特么就是現實,人情比紙還薄的地獄里,一切正常又荒誕!
一天前,我還因為可能跟泰爺搭上線,在他們眼里有點利用價值,就算跟馬老八再吵吵鬧鬧,也沒人真敢把我怎么樣。
可現在,泰爺走了,我不僅沒了利用價值,還成了個燙手山芋,誰都怕跟我沾上邊。
徐管教剛才的那番話,名義上是問李長根有沒有被霸凌,實際上就是在提醒所有人跟我劃清界限,別跟我走太近。
不怪他們翻臉快,這種畸形又變態的鬼地方,沒價值的玩意兒,連呼吸都顯得多余。
而徐管教的做法,顯然也代表了趙所和龐隊的態度。
等徐管教走后,大眼立馬擺起了號長的譜,叉著腰在號房里轉了兩圈,眼神掃過每個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時,帶著明顯的不屑,卻沒說啥難聽的話,也沒找我麻煩。
我心里清楚,他是怕了,馬老八就是前車之鑒,不想重蹈覆轍的話,就少跟我這個“亡命徒”硬碰硬。
接下來的日子,生活宛如一潭死水。
馬老八始終沒回來,號房里少了他的咋咋呼呼,卻一點沒顯得清靜,反而因為大眼的刻意“維穩”,多了種壓抑的氛圍。
偶爾能聽到大眼跟他那幾個跟班碎碎念,說馬老八傷得特別重,在醫院里動了手術,能不能恢復還是兩說,甚至有人偷偷議論,說馬老八可能這輩子都“不行”了。
聽到這些話,我居然產生了一絲愧疚。
說實話,打我進6號房以來,馬老八確實欺負過我,可跟他對待李長根、王建群的苛刻比起來,已經就是手下留情。
總的來說,我倆的關系算不上多惡劣,也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就因為幾句不該發生的口角,我下了那么重的腳,要是真給人家下半生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那我真是罪無可赦。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躺在硬板床上,腦子里全是馬老八被抬出去時的慘樣,還有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翻來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能瞇上一小會兒。
白天的日子素來枯燥乏味。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鈴一響,所有人都得趕緊爬起來疊被子,被子必須疊成“豆腐塊”,疊不好就要被大眼罵。
然后是洗漱,十幾個人擠在小小的水池邊,用著劣質的香皂,刷牙洗臉加起來超不過十分鐘。
七點整,吃早飯,還是老樣子,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配著咸得發苦的咸菜疙瘩,偶爾能在粥里發現一兩只菜葉上爬著的小蟲,也算是改善伙食了。
吃罷飯,大眼領讀監規。
“不準打架斗毆,不準拉幫結派,不準侮辱他人……”
每到這一條時候,我都感覺像在扇我的臉。
其他人都跟著大聲朗讀,只有我,嘴唇動都懶得動,大眼看了我幾眼,想說啥,最后還是沒敢,估計是怕我又犯渾。
而自那天以后,李長根和王建群再也不敢跟我多說話了,甚至刻意和我保持著距離。
吃飯時候離我遠遠的,放風的時候也躲著我走。
我明白,他們是怕跟我走得近了,會被大眼記恨,遭受不必要的迫害。
在這地方,自保永遠是第一位的,我不怪他們,換做是我,也會那么做。
下午有一個小時的放風時間,這是所有人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
我總是走在隊伍的最后面,一個人低著頭,慢慢挪動腳步,看著腳下的水泥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有時候風一吹,能聞到墻外飄來的荒草味,是自由的味道,讓我心里一陣發酸。
我距離自由似乎越來越遠。
放風結束后,回到號房,又是靜坐。
晚飯結束還有一個小時的“學習時間”,其實就是大眼隨便找本書念幾句,或者讓幾個人站起來說說自已的錯誤認識,應付了事。
這幾天里,趙所長和龐隊再也沒找過我,仿佛我這個人已經被他們徹底遺忘了。
估計我現在擱他們的眼里,就是頭徹底沒用的廢物。
沒人問我馬老八的事情有沒有新進展,沒人問我知不知道泰爺的其他情況,甚至沒人關心我過得怎么樣。
我重新恢復了剛入號時的獨來獨往,吃飯一個人,靜坐一個人,放風一個人,就像一個透明人,穿梭在6號房的人群里,卻沒人愿意多看我一眼。
有時候,我會一整天不說一句話,只有在喝水下咽的時候,才能感覺到自已還活著。
或許這才是號房里最該有最正常的模樣,而我之前的經歷不過就是場夢。
正當我以為這種發霉的日子會持續遞進時,某天早飯結束,平靜又一次被打破。
“吱嘎!”
那天鐵門打開的聲音都比平常要輕很多,讓人打破腦袋也想不到來人竟會是趙所,整個二看級別最高、權利最大的那位。
“齊虎,吃沒?”
一進來,他的目光先是迅速在屋內環視一圈,精準的定在我臉上,緊跟著特別和顏悅色的望向我。
“01188,你沒聽到領導關心么?”
跟在身后的徐管教不滿的瞪大眼珠子怒斥。
“報告政府,剛剛吃過,伙食很好很有營養,感謝國家關懷!”
我頓了幾秒鐘后,不情不愿的起身,很機械的回應。
“小點聲,對大家要有同志般的關懷,小徐啊你的覺悟還有待提高!”
趙所回頭數落一句,再次朝我道:“齊虎啊,跟我到辦公室聊兩句唄。”
“報告政府,請問是您的命令還是商量?”
無事獻殷勤,我冷笑著歪脖反問。
“有什么區別么?”
趙所一愣。
“命令的話,我不得不去,如果是商量,我選擇拒絕!我對我的案件供認不諱,愿意承擔所有犯下的錯誤!”
我深呼吸一口大聲回答。
“那你...你就當成是我的命令吧。”
趙所磕巴一下,頗為無奈的勾勾手。
“報告政府!是!”
我繃直身子再次吼叫回應。
看起來我服服帖帖,實則這就是我表達不滿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