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愜意
接下來的日子,是我打入號以來最輕松、最舒坦的一段時光。
即便很多年以后回想起來,也是我自答應趙所、龐隊當臥底后,僅有的幾天純粹的愉悅。
可惜當時身在局中,壓根沒料到這份輕松不過就是暴雨臨前的平靜,這是后話,暫且按下不表。
自從扇了大眼那一巴掌,又把“華子”當成立威的籌碼后,6號房的格局就徹底變了。
明面上,號長依舊是大眼,該他領讀監(jiān)規(guī)、該他安排值日、該他向管教匯報情況,一切都按老規(guī)矩來。
可但凡不缺心眼的,都能拎的清這屋里究竟說了算的人是誰。
大眼是個聰明人,更是個有眼力勁的混蛋,難怪當初馬老八那么待見他。
現在的他徹底收起了之前的那點虛頭巴腦,對我簡直是恭恭有加。
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并不是安排活計,而是先湊到我跟前,低聲詢問:“虎哥,今天監(jiān)規(guī)還按老時間領讀?”
要是我隨口說一句“晚點吧,沒睡夠”,他立馬就會讓所有人先原地待命,我啥時候起床、洗漱完畢,他才會清嗓子開始領讀。
就連平時分飯,他也會特意讓值日的把菜多的那碗先端到我面前,自已則撿著最普通的那份吃。
有一次徐管教送來幾個白面饅頭,算是“改善伙食”,大眼立刻馬不停蹄的捧起饅頭,塞到我手里。
李長根則借著我的光,一躍成為6號房里除了我之外,最風光的存在,說是給我“伺候槽子”也不為過。
自從我讓他分煙之后,他就徹底跟緊了我的步伐,每天變著法子討好我。
只要我睜眼,他已經把我的搪瓷缸子刷的干干凈凈,倒好了溫水。
晚上我準備睡覺,他會提前把鋪位抹的平平整整,還會幫我把被子掖好。
就連抽煙,他都會第一時間學著當初大眼給馬老八手搓“衛(wèi)生紙拌洗衣粉”的手法替我點燃。
以前在號里,李長根屬于最不起眼的小角色,誰都能拿捏兩句,現在仗著我的勢,連大眼都得讓他三分。
有一次大眼安排值日,讓李長根去打掃廁所,李長根瞥了一眼大眼沒動彈,反而轉頭看向我,眼神里帶著詢問。
我隨口說了句:“換個人吧,長根給我遞根煙?!?/p>
大眼立馬改口,笑著對另一個犯人發(fā)號施令:“你去打掃廁所,沒看見根哥在伺候咱虎哥么!”
號里的人現在偷摸給李長根改了外號,叫“虎根兒”,意思是我走到哪,他必隨到哪,不過沒人敢當他的面嚷嚷。
畢竟現在的李長根,早就不是以前那個任人欺負的慫包了。
說起號里的外號,屬實挺有意思的。
在這地方,每個人都有一串冰冷的數字編號,那是官方的稱呼。
但私下里,大家更愿意用外號相交,仿佛那樣就能暫時忘掉自已犯人的身份。
李長根就是個典型的例子,他的本名叫李長生,聽著挺仙的,結果當初剛進號的時候,馬老八隨口一句玩笑,“長根”這個帶有北方濃重鄉(xiāng)土氣息的綽號,就牢牢刻在了他身上,沒人再叫他的本名,就連管教有時候都那么喊他。
據說大眼的外號由來更有意思,跟他的眼睛大小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之所以叫“大眼”,是因為他上大號的速度賊快,那只“眼兒”更大,當然也是馬老八賜給他的。
至于他本名叫什么,我反正不清楚。
除了他們倆,號里其他人也都有各自的綽號,有的是根據長相來的,有的是根據性格來的,有的是根據犯的事兒來的,還有的純粹是大家隨口瞎起的,但每一個外號背后,都藏著一段故事,也藏著號里特有的生存法則。
那段時間,我在6號房里簡直是“為所欲為”。
不用干活,不用值日,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抽煙、聊天,或者靠在鋪位上閉目養(yǎng)神。
李長根每天都能變著法子伺候美我,
就連以前見了我就躲的王建群,也敢很少跟人閑扯的王建群都主動找我搭話,雖然依舊是唯唯諾諾的,但比起以前,已經好了太多。
因為他清楚,我這人雖然惡,但絕不會無緣無故的欺辱人。
就連幾個新進來的,我也沒再招惹欺負,更是直接讓大眼廢掉了新人進屋的規(guī)矩。
日子一天天遠去,我樂此不疲的“享受”著屬于我“無冕之王”的待遇。
可生活越是舒坦,我心里的不安就卻越發(fā)強烈。
我知道,這種舒坦的日子不會太久,一旦我出去,等待我的就是更加危險的局面!
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二十萬的好處費、含含姐小店的安穩(wěn)、出去后的“自由保障”,這些都是我答應趙所、龐隊的籌碼,也是我必須完成任務的動力。
如果我敢耍無賴,相信他們指定有辦法讓我感受什么叫真正的追悔莫及。
直到半月后的某天早上,徐管教突然打開了6號房的鐵門,喊道:“監(jiān)號01188齊虎!收拾東西,準備出所!”
“啊?”
當時我正捧著李長根遞過來的溫水慢吞細咽,聽到這話差點沒嗆住。
“怎么不想走???你的案子和解了,辦理出所手續(xù)!”
徐管教回以一笑,樂呵呵道:“給你幾分鐘時間,跟號里的兄弟們道別?!?/p>
出所?和解!
我心里一動,知道該來的終將來了。
“虎哥,這是...”
李長根愣了一下,眼珠子瞪的大大的。
大眼也連忙從鋪位上站起來,眼神里滿是探究,號里沒人知道我要被放,連我自已都覺得賊特么突然。
昨天趙所還找我聊及諒解書的事,沒想到這么快就有了動靜!
“長根,我手機號你不是記住了么?”
我喘息兩口,朝他擠出一抹笑容:“等咱們出去再續(xù)前緣!”
“老王,你前兩天偷偷囑咐我的事兒,我出去肯定幫你辦,你也好好的哈?!?/p>
接著我又看向王建群,那個曾經在我們這座小縣城里足以呼風喚雨的大人物。
“拜托了虎哥?!?/p>
王建群抱拳鞠躬。
“大眼..”
沉吟片刻,我又扭頭望向大眼:“實話實說我挺膈應你的,但是又必須承認你很會討人歡心,往后6號監(jiān)又恢復成你的天下了,但要記住別特么難為長根和老王,不然除非你不出去,要不我在里頭咋治你,往后還咋給你看??!”
“是是是,我記住了虎哥?!?/p>
大眼忙不迭點點腦袋。
“保重啊各位號友,江湖再見!”
說完這些,我抱拳朝著其他人微微弓腰,而后抓起鋪位上那件我入所時穿的舊外套。
這是我唯一的個人物品,其他東西都是號里統(tǒng)一發(fā)放的,用不著收拾,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我大步流星的朝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