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隔壁房間時,我本能的瞄了一眼。
房門虛掩著道縫,泰爺正坐在床頭翻書,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身上,映的那本破破爛爛的書封面格外扎眼。
這老頭,居然還在看那本“菜根譚”。
當時在看守所關押時候,泰爺就總抱著那本翻的卷邊的破書,不管旁人怎么鬧,他都能安安靜靜看一下午,之前我只覺的他是在裝模作樣。
現在再看,他是真喜歡看。
估計是察覺到我的目光,泰爺抬頭望過來,目光正好與我對上,他的嘴角勾起抹意味不明的笑:“出門啊,小虎子?!?/p>
我沒回應,也沒停下腳步,反而加快了步伐,幾乎是逃也似的沖下樓梯。
他的眼神太銳利,仿佛針一樣,讓我渾身不自在,好像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看穿了。
劉晨暉正站在樓道拐角處,手里提著兩份油條豆漿,臉上帶著亢奮的笑容:“虎哥,快拿著剛買的,還熱乎呢!你上哪我送你,我那熟客九點估計就到站,別讓人家等急了?!?/p>
“謝了?!?/p>
我接過早餐,點點腦袋,隨后跟他并肩往樓下走。
很快鉆進了他的那臺捷達出租車里。
我咬了口油條,熱乎的面香混著油味在嘴里散開,這才覺得確實餓了,昨晚折騰到半夜,今早又被泰爺一鬧,早已經前胸貼后背了。
“虎哥,你昨晚沒睡好???看你臉色不太對?!?/p>
劉晨暉一邊開車,一邊瞥了我一眼:“是不是那旅館住著不習慣?要不今天換個地方?”
“沒事,挺好的。”
我含糊的敷衍:“可能是剛出來,有點認床?!?/p>
我沒敢跟他說實話,泰爺住隔壁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總體來看劉晨暉是個實在人,我不想把他也卷進來。
而且就算搬別的地方,泰爺也絕對可以找到。
“那就好。”
劉晨暉也沒多問,專心致志的開著車:“對了虎哥,我過會兒得送熟客回農村老家,距離咱縣城有點遠,你要有事先忙事兒,或者想去哪我先給你送過去?!?/p>
“你上哪接人???”
我低聲問道。
“縣汽車站,不遠,十來分鐘就到?!?/p>
劉晨暉說道:“那熟客是個扛大包的,常年在縣城和鄉下兩頭跑,每次都坐我的車,人挺好的?!?/p>
我琢磨著反正閑著也沒事干,待在旅館里還得面對泰爺那間讓人膈應的房門,還不如跟著劉晨暉出去轉轉。
“要不我陪你一塊唄?”
我說道:“要是不麻煩的話我就去,不方便你隨便給我放路口就行?!?/p>
“那有啥麻煩的!”
劉晨暉立馬笑道:“求之不得呢,路上還能跟你嘮嘮嗑,到時候你別管了,我跟熟客說你是我表哥,也想跑出租,坐我車熟悉路況?!?/p>
“行,聽你的?!?/p>
我點了點頭,心里有些感激。
劉晨暉這人雖然看著大大咧咧,但心思還是挺細膩的。
車子很快就到了縣汽車站,門口亂糟糟的,拉客的、扛行李的、叫賣的,人聲鼎沸。
劉晨暉把車停在路邊,沒過多久,一個中年男人扛著個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走了過來,皮膚黝黑,臉上布滿了風霜,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一看就是常年干體力活的。
“哎呀小暉,可算找著你了!”
中年男人笑著把蛇皮袋塞進后備箱,打開副駕駛車門就要坐進來,看到我坐在里面,愣了一下。
“王哥,這是我表哥。”
劉晨暉趕緊介紹道:“他也想跑出租,今天跟我車熟悉熟悉路況,你不介意吧?”
“介意啥!人多更熱鬧!”
王哥爽朗的笑道,直接拉開后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再次發動,朝著城外駛去。
出了縣城,道路就變得顛簸起來,兩旁的風景也從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平房和一望無際的田野。
王哥話挺多,一路上跟劉晨暉聊著家常,說的都是些鄉下的瑣事和扛大包的辛苦,我坐在副駕駛,沒怎么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車子終于到了王哥說的村子。
是個距離縣城幾十公里外的偏遠農村。
村子不大,土路兩旁種著一排排白楊樹,幾只雞在路邊悠閑地踱步,偶爾能看到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
王哥下車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百元大票遞給劉晨暉:“小暉啊,錢你拿著,不用找了,跑這么遠也挺辛苦的?!?/p>
“王哥,這可不行,說好的八十塊錢,我怎么能多要你的?!?/p>
劉晨暉趕緊推辭,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就要找給他。
“哎,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王哥把他的手推回去:“都是老熟人了,客氣啥!以后我還得麻煩你呢!”
我斜眼掃量劉晨暉,突然覺得這家伙好像跟我想象中那么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模樣有點出入。
之前給我騙洗浴中心為了二十塊好處費可謂是不擇手段,怎么現在人家多給,他反倒不停推辭。
說完,王哥扛起蛇皮袋,大步流星地朝著村里走去,沒走幾步又回頭沖我們揮了揮手:“小暉啊,有空帶上你表哥來家里坐坐哈!”
“好嘞,下次吧?!?/p>
劉晨暉笑著說句客套話,隨后沖我攤了攤手:“你看,王哥是好人吧,越是好人我越不愿意占他的便宜,他給人扛個包才賺兩三塊,多給我的二十,又得白干一上午?!?/p>
我盯著那張百元大票被劉晨暉揣進褲兜里,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行好像也能干。
我一個看守所出來的無業游民,既沒什么一技之長,也不通啥生活技能,想找份正經工作估計不容易,跑出租雖然辛苦,但至少能掙點錢,不用再靠趙所那點“工資”過日子,也不用再被泰爺和趙所這兩頭逼著做選擇。
“暉子?!?/p>
我側頭望向劉晨暉,笑著打趣道:“要不我也干出租得了,你帶我入行?你看這一趟就掙了一百塊,比別的玩意兒強太多了。”
“虎哥,你簡直是開玩笑!你以為出租好干?。砍宋蚁惹敖o你說的要交租子,要給金百世公司交保護費,還得預留好修車、養護的費用,我沒有拒絕你的意思哈,如果你真想干,我可以帶你...”
劉晨暉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苦著臉嘟囔。
說著話他又嘆了口氣,發動車子往村口開:“你只看到這一趟掙了一百塊,可你沒看到我背后的辛酸,咱的二手捷達,油耗高,跑長途最不劃算,要是返程時候不喊倆人一塊回城里,這趟其實就算白跑,我還得往里搭點?!?/p>
“臥槽,那為啥你還樂意這么老遠跑一趟?”
我不解的發問。
“你以為我愿意?。俊?/p>
劉晨暉繼續解釋:“王哥是老熟客,平時挺照顧我生意,我們這行也講究口碑,就拿眼下這偏遠農村,想拉個回頭客難的很,有時候在村口等一下午都等不到一個人,最后只能空車回去,油錢都得自已貼?!?/p>
說話間,車子已經開到了村口。
劉晨暉把車停在一棵大槐樹下,熄了火,沖我說道:“虎哥,咱在這兒等會兒吧,看看能不能喊兩個人回城里,不然真虧大了?!?/p>
“行。”
我點了點頭,反正也沒啥事干,等就等會兒。
劉晨暉打開車窗,探出腦袋,對著路上偶爾經過的行人喊道:“城里!城里便宜!五塊一個,上車就走!”
他的聲音洪亮,在空曠的村口回蕩,可路過的人大多只是看了我們一眼,搖了搖頭就走了,有的甚至連看都不看。
“哎,難啊。”
劉晨暉嘆了口氣,坐回座位上,掏出煙盒,抽出兩支煙,遞給我一支:“虎哥,你嘗嘗,便宜煙,別嫌棄。”
我接過煙,點燃后吸了一口,辛辣的煙味嗆得我咳嗽了兩聲。
劉晨暉也點燃一支,猛吸了一口,眼神里帶著幾分疲憊:“其實我也不想干這個,每天起早貪黑的,掙不了幾個錢,還得看客人臉色,有時候遇到難纏的客人,不僅不給錢,還得挨罵?!?/p>
“那你咋不換份工作?”
我皺眉問道。
“換啥?我能干啥?會干啥?”
劉晨暉苦笑著搖頭:“我沒文化,沒手藝,除了會開車,啥也不懂!?!?/p>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砸在我心上,讓我心里沉甸甸的。
我想起了自已,我不也和劉晨暉一樣嗎?沒文化,沒手藝,剛從看守所出來,除了會打架,啥玩意兒也整不明白。
想要安穩過日子簡直就特么是奢望。
“虎哥,我知道你剛出來,心里肯定不好受?!?/p>
劉晨暉轉頭看向我,語氣誠懇:“但日子得過不是?不管有多難,都得咬著牙往前走,你要是真的想干出租,我可以幫你問問,看看能不能找個二手車源,就是前期投入可能有點大,而且你得做好吃苦的準備。”
我沉默了,心里五味雜陳。
聽得出來劉晨暉是真心想幫我,可我現在的處境,根本不允許我安安穩穩地跑出租。
“再說吧?!?/p>
我吸了口煙,緩緩說道:“我現在還沒想好要干啥,先看看情況再說?!?/p>
“城里!城里便宜!五塊一個,上車就走!”
劉晨暉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繼續對著路過的行人吆喝。
還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