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里的每個人都有自已的戶頭，親朋好友會定期打錢進(jìn)來，用于在里頭的吃喝拉撒，也能換點(diǎn)衛(wèi)生紙、香皂之類的日常必需品。
不過我除外，我從進(jìn)來到現(xiàn)在別說戶頭，連特么吃飯都靠人施舍，屬于正兒八經(jīng)的窮批。
盡管當(dāng)時管的很嚴(yán)，但絕對不搞一刀切，類似的“賬上消費(fèi)”是默認(rèn)的規(guī)則，畢竟總不能真讓所有人都靠著寡淡的洗鍋水硬熬。
更有個不成文的講究，誰要是下放監(jiān)獄，或是案子結(jié)了出去，戶頭上沒花完的錢，要么自已取出來帶走，要么就能指定號里的人繼承，算是給留下的人留個念想，也算是號里的一種人情往來，按規(guī)定是不允許的，不過從來沒人打破這份默契。
三天禁閉，我倆隔著一堵墻，雖沒說多少話，但那種在無邊寂靜里互相作伴的滋味，不是旁人能懂的。
我以為經(jīng)了這一遭，泰爺就算無法不全信我，怎么著也該拿我當(dāng)半個自已人了吧。
他的“戶頭遺產(chǎn)”，就算不“過繼”給我，至少也該分我一份，結(jié)果沒想到竟會如此諷刺。
剛一回到號房，馬老八第一個躥上來，身后跟著大眼和另外幾個馬仔。
“泰爺，您可算回來了！把兄弟們惦記壞了，禁閉室里沒受委屈吧？”
“泰爺，喝點(diǎn)水潤潤嗓子，今天放風(fēng)時候我特意找管教買了點(diǎn)...”
各種真情假意的噓寒問暖縈繞泰爺周邊。
壓根沒人多看我一眼，我杵在門口，宛如多余的存在。
靠在墻角鋪位上的李長根遲疑幾秒才慢慢朝我迎了過來。
“沒啥事吧，咋感覺你瘦好多呢虎哥？”
他的主動詢問，倒是讓我心里稍微暖了點(diǎn)。
我搖搖頭，默默走到自已的鋪位坐下，后背貼著冰冷的墻壁，心里頭五味雜陳。
“待會請大家宵夜昂，想吃什么抓緊時間！”
泰爺抬手推開圍上來的馬老八他們，提高嗓門招呼。
號里是有固定兌換時間的，通常過了九點(diǎn)半就想都不用想了。
沒多大一會兒，徐管教送進(jìn)來個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
泰爺往中間的大通鋪上嘩啦一倒，所有人全都“哇哇”怪叫起來。
紅燒牛肉面，王中王火腿腸，還有鄉(xiāng)巴佬鹵蛋，雜著兩包真空包裝的雞爪和豆腐干。
這些玩楞兒絕對屬于最頂配的宵夜了。
平常也就戶頭富裕的，偶爾買桶泡面解饞，像這樣一屋子人敞開吃的，屬實是件賊難得的大事兒。
“泰爺在號里就是咱們的主心骨！”
“以后您到了監(jiān)獄，有啥需要盡管開口，兄弟們托人給您捎?xùn)|西”
馬老八和大眼他們圍坐在一起，一邊吸溜著泡面，一邊拍著泰爺?shù)鸟R屁。
各種吹捧天花亂墜，泰爺只是偶爾“嗯”一聲，大多數(shù)時候都在閉目養(yǎng)神，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我坐在角落里，一邊慢慢吸溜泡面，一邊偷偷觀察。
他明明在禁閉室里跟我說過那么老些掏心窩子的話，為啥現(xiàn)在反而視而不見，反倒對馬老八他們和顏悅色，這到底是為什么？
難道在他眼里，我還不如馬老八可靠？還是說，他在禁閉室里跟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
那一晚，號房里格外熱鬧，大家吃著喝著，聊到快半夜才各自躺下。
我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完全不知道泰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迷迷糊糊睡了沒幾個小時，天還沒亮，值班室的起床鈴已經(jīng)刺耳的響了起來。
緊接著，就傳來徐管教的聲音：“6號房，01984收拾東西，準(zhǔn)備走了！”
這話一出，號房里的人立時間全醒了，馬老八第一個爬起來，忙著給泰爺遞毛巾、疊被子，嘴里還不停地念叨：“泰爺，您一路保重，到了那邊好好照顧自已?！?/p>
泰爺慢條斯理的收拾著物件，他的東西不多，就一個裝幾件換洗衣物的小包袱，還有那本磨得卷邊的《菜根譚》。
“老八，我走了，以后你就是6號房的號長，多照應(yīng)著點(diǎn)兄弟們?！?/p>
他走到馬老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馬老八連忙點(diǎn)頭應(yīng)承。
隨后，他又跟大眼那些人一一告別，說的盡是些場面話，沒什么波瀾。
輪到李長根的時候，泰爺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年輕人，好好保重！眼比嘴重要！”
“謝謝泰爺?！?/p>
李長根憨乎乎的回應(yīng)。
最后，他走到我面前，我心里一緊，連忙站起來，等著他跟我說點(diǎn)什么，哪怕是一句叮囑，或是一個暗示，也好證明我們在禁閉室里的默契不是假的。
可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就像看一個普通的號友，嘴里吐出仨字：“多保重。”
沒有特殊的關(guān)照，更沒有任何交代，甚至連眼神里都不掛一絲波瀾。
我愣在原地，心里頭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的難受。
那我呢？地位？余額？就連關(guān)懷，我貌似啥啥沒撈著？
眼睜睜瞧著他轉(zhuǎn)身跟徐管教走出號房，鐵門“嘩啦”一聲關(guān)上，徹底隔絕了我的視線，我才緩緩坐下，心里空落落的。
仿佛我們在禁閉室里那三天的息息相伴，臨時達(dá)成的協(xié)議，全都只是我的一場幻覺。
直到中午，徐管教來號房例行檢查，馬老八湊上去問起泰爺?shù)那闆r，徐管教隨口說了一句：“泰爺戶頭上剩下的錢，都指定給你了，回頭我把單子給你送來。”
馬老八一聽，臉上立馬樂開了花，嘴里不停念叨，這就是薪火傳承。
擦尼瑪?shù)?，蹲個看守所還給你蹲出優(yōu)越感來了。
“呵！”
我不屑的冷笑一聲。
“你哼誰呢？”
徐管教一走，馬老八馬上指著我鼻子低吼。
“哼誰還得給你打個申請唄，號長大人？”
我皮笑肉不笑的懟了一句。
現(xiàn)在我是真想跟他干上一仗，好好釋放一把三天緊閉的邪火，不夸張的說，此刻的我真有種良家小閨女讓人假鈔換貞操的挫敗感！
算特么啥呀，挖空心思的接近，費(fèi)勁巴拉的討好，三天不人不鬼的煎熬，狗籃子都沒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