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天星宗坊市。
宵禁的青光籠罩著這座日益恐慌的巨城。街道死寂,唯有巡防隊沉重的腳步聲在石板上規律回蕩。
租住小院后門無聲滑開,五道身影融入夜色。
無人言語,只有眼神交匯間的默契。
辛如音掌中陣盤微光閃爍,指引著一條她精心推演的隱秘路徑——避開主干監控,利用幾處因近期靈力動蕩而產生的感知盲區。
他們如陰影中的游魚,在巷道間疾行。兩次與巡防隊擦肩,皆憑借精準時機險險避開。
半個時辰后,眾人抵達西北城墻一處偏僻角落。這里防護相對薄弱,且有一小段城墻因早年地陷略有裂縫。
“就這里。”辛如音低語,取出一套小型破陣器具——幾根刻滿符文的金屬樁。
她在裂縫周圍快速布下,雙手掐訣,金屬樁靈光流轉,構成一個臨時的小型干擾陣。
“三息窗口。”她輕喝。
陸鳴當先,身形如煙穿過那因陣法干擾而短暫不穩的城墻靈光。韓立護著辛如音主仆緊隨。陸魂最后掠過,反手彈出一把“亂靈塵”,粉塵融入陣法波動,掩蓋痕跡。
回首望去,天星宗坊市巨大輪廓在夜色中如匍匐巨獸,其上陣法靈光微弱森嚴。
五道不起眼的遁光悄然亮起,壓至最低,貼著地面向東南方的黑風峽谷疾馳。
離開元武國邊境,景象陡變。
天空中,時而看到倉皇遁光向遠離前線方向逃竄,時而有魔道修士小隊呼嘯而過,肆無忌憚搜尋漏網之魚與殘余資源。七派修士已成驚弓之鳥,難見成建制隊伍。
“換裝。”陸鳴沉聲道,帶眾人落入偏僻山谷。
他從儲物袋取出幾套衣物飾品。
這些衣物樣式各異,顏色偏暗,帶有猙獰獸首、骷髏或鬼面紋飾,金屬部件鋒芒畢露,透著魔道修士常見的張揚戾氣。
飾品多以骨、角、暗淡金屬或奇異礦石制成,形狀怪誕。
“韓老弟,這套‘幽魂宗’服飾給你,記得把臉上疤弄得再猙獰些,眼神要狠。”陸鳴遞過墨綠袖口繡慘白鬼爪紋路的袍服。
韓立接過迅速換上,依言調整“百變面具”,讓疤痕更顯眼,眼神刻意帶上陰鷙暴虐。
“辛姑娘,小梅,你們扮作隨隊侍妾或爐鼎修士,衣著可華麗些,但神情要冷漠,最好帶點畏懼順從。”
陸鳴又遞過兩套款式相對精美但顏色依舊深沉、露肩束腰的裙裝,以及一些看著價值不菲但樣式詭異的首飾。
辛如音微微蹙眉,很快恢復平靜,默默與小梅換上。衣裙合身,卻將她們襯得愈發蒼白脆弱,配上刻意低垂眼簾與微抿的唇,倒真像兩個被魔修擄掠或控制的女子。
陸魂無需太多改變,只需將《血煉神光》魔氣更明顯釋放,讓周身淡血色薄霧更濃,眼神空洞冷漠更甚。
陸鳴自己換上玄黑繡暗金魔紋的寬袖長袍,腰間束鑲嵌幽暗寶石的腰帶,披散部分頭發,臉上線條刻意顯得更硬朗鋒利,眼神睥睨,將筑基圓滿威壓略微外放,帶著魔道精英修士特有的跋扈煞氣。
“記住,我們現在是一支來自‘陰骨嶺’的巡查小隊,我是領隊‘血煞’,韓立是‘骨厲’,辛姑娘是‘幽姬’,小梅是侍女,陸魂是‘血影’。
任務是前往原七派控制區腹地,偵查可能隱藏的古修士遺跡或靈脈異常點,并搜尋漏網的七派修士‘獵物’。
遇到其他魔道隊伍,盡量少交談,若被問起,由我或陸魂應對,態度可以倨傲些,但不要主動挑釁。”陸鳴快速交代新身份。
眾人點頭。
再次啟程,陸鳴祭出一艘通體漆黑、形制狹長、兩側船舷有如同肋骨般凸起裝飾的飛舟。
這是他從某個被黑吃黑的魔道劫修小隊首領那里得來的戰利品,名喚“黑骨舟”,速度尚可,帶有基礎隱匿防御陣法,在魔道中不算罕見。
乘坐黑骨舟,眾人繼續向黑風峽谷飛行。
陸鳴刻意將飛舟高度壓得較低,沿地形起伏飛行,借助山巒林木掩護。
同時,他和陸魂都略微放開自身氣息。陸鳴筑基圓滿威壓如同無形領域,陸魂那精純陰冷的血煞魔氣更是毫不掩飾地彌漫開來。
如此行了一日,前方天際出現五道顏色各異的遁光,正向他們而來。看其靈力波動與服飾,是一隊魔道修士,約五六人,為首者氣息在筑基中期。
雙方迅速接近。對方顯然也發現了他們,飛舟速度略減,一道帶著審視與警惕的神識掃了過來,重點在陸魂身上停留。
陸鳴端坐舟首,面色冷漠,甚至沒有正眼看向對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陸魂更是直接,猩紅眼眸冷冷瞥向對方飛舟,周身血霧翻滾,隱隱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嘶嘶聲,那是血煞之氣高度凝聚的表現。
對方掃來的神識在觸及陸魂那精純無比、絕非偽裝的魔功氣息時,明顯放松警惕。
再感應到陸鳴毫不掩飾的筑基圓滿威壓,以及黑骨舟上幾人冷漠中帶著戾氣的姿態,更加確信這是哪家魔宗的精銳巡查隊伍。
雙方飛舟在百丈外交錯而過。對面飛舟上,一個臉上有蜈蚣狀疤痕的壯漢遙遙拱手,聲音洪亮:“前方可是陰骨嶺的道友?在下百毒窟‘毒蝎’,奉命巡弋此片區域。”
陸鳴這才略微側頭,目光淡漠地掃了對方一眼,只從鼻子里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態度倨傲。
那自稱“毒蝎”的壯漢見狀,不怒反笑,似乎覺得這才是大宗精銳該有的派頭,哈哈一笑:“道友請便!如今大局已定,但仍有七派余孽頑抗,道友還需小心!”
陸鳴不再理會,駕馭黑骨舟加速離去。
待對方飛舟遠去,韓立才微微松了口氣:“好險,幸虧陸魂道友功法純正。”
“魔道之中,功法氣息是做不了假的,尤其是陸魂修煉的《血煉神光》,乃是頂級的血道魔功,尋常修士根本無法模擬其神韻。”
陸鳴平靜道,“不過,此類遭遇能避則避,我們加速趕路。”
黑骨舟速度提升,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在越發荒涼破敗的大地上空疾馳。
如此謹慎前行,又兩日,黑風峽谷那布滿黑色風蝕巖的荒涼地貌終現眼前。
峽谷入口,被一層流轉幽暗符文的黑色光幕徹底封鎖!光幕凝實,陣法波動森嚴。其內可見新建哨塔與魔修巡邏,峽谷上空靈氣被陣法強行梳理,散發陰冷禁錮之感。
“魔道竟在此布下如此大陣……”韓立色凝。
“既是陣法,便有破綻。辛姑娘,看你的了。”陸鳴望向辛如音。
辛如音早已取陣盤,閉眸,神識配合陸鳴悄然放出的幾只幻靈蝶,掃描前方魔陣。
片刻,她睜眼指峽谷東側峭壁角落:“此處!乃‘九幽鎖靈陣’與地脈‘黑風蝕脈’靈力場交界,魔道布陣未全調和,形成一處靈力紊亂帶,防御弱三成。從此潛入最妥。”
“好!”陸鳴決斷,“韓老弟,陸魂,警戒兩側。辛姑娘,施法。”
眾人悄然摸至峭壁下。抬頭,黑色光幕與巖石交接處靈光紊亂黯淡。
辛如音盤坐,陣盤置膝,雙手靈訣飛舞。她以陣盤模擬“黑風蝕脈”波動,引導放大交界處固有紊亂。
很快,頭頂光幕紊亂加劇,靈光暗淡,監控符文運轉現凝滯。
“就是現在!最多十息!”辛如音低喝。
陸鳴率先縱起,貼峭壁攀至光幕前,探手觸之果感虛弱。法力護體,擠入。身感輕微阻力,隨即入內側,隱于巨巖后。
韓立護小梅,陸魂護辛如音,依次速穿。陸魂身全沒入剎那,被擾區域靈光劇閃,速復正常。
眾人不及喘息,依陸鳴記憶路線,借峽谷內嶙峋怪石掩護,向礦洞入口潛去。魔道內部守衛顯松懈。
眼看入口在望,那里掩埋痕跡似未被發現。
然,就在他們將接近入口亂石堆時,側方岔道忽轉出一隊十人魔道巡邏隊!為首者乃一面色陰鷙、手持骷髏骨杖的筑基后期老者,身后九人修為不俗!
雙方距不足三十丈,瞬間照面!
“什么人?!膽敢擅闖禁地!”陰鷙老者厲喝,骨杖頓地,陰冷神識席卷而來,身后眾人法器齊出!
電光石火,陸鳴眼中透明波紋驟閃!
鎖神印!
無形神識攻擊后發先至,瞬間沒入老者眉心!
“呃啊!”老者識海如遭重錘,所有動作凝滯。
就在老者受制剎那,陸鳴身影已如鬼魅消失,下一瞬現其身側,長刀化凄冷弧光直取脖頸!同時韓立低吼,厚木盾爆渾厚土黃靈光,悍然撞向兩魔修!陸魂化血色殘影撲向另側!
辛如音與小梅急退,扣陣旗。
戰斗爆發突然,結束更快!老者被鎖神印所制,又遭陸鳴近身突襲,護體靈光瞬碎,刀光掠過頭顱飛起!韓立盾擊撞得兩魔修骨斷筋折!陸魂血影侵入兩魔修體內,慘嚎萎頓。
剩余五魔修見首領瞬斃,同伴重傷,嚇得魂飛魄散,四散逃竄!
“不能放走一個!”陸鳴冷喝,袖中十五銀芒激射,玄光劍刃化奪命流光瞬斬兩人。陸魂身化數道血影又斬兩人。最后一人被韓立金色符箓鎖鏈捆住,被陸鳴補刀。
短短五息,一隊十魔修,全軍覆沒!
“清痕跡,快進礦洞!”陸鳴彈出火球焚尸,土系法術撫平戰斗痕,帶眾人沖至掩埋礦道入口。
迅速打開入口,眾人魚貫而入。陸鳴最后進,恢復入口,立即布下完整顛倒五行陣!陣法激活,內外隔絕。
身處安全礦道,眾人才稍松氣。
“走,去傳送陣。”陸鳴當先向深處行去。
巨大鐘乳洞窟再現眼前。穹頂石筍,地上石柱,一切如舊。洞窟深處,塵封的六角古傳送陣靜靜臥著,如沉睡巨獸。
見陣法基本完好,眾人松氣。
“韓老弟,陸魂,布預警禁制,時刻警惕。”陸鳴吩咐,隨即看向辛如音,“辛姑娘,看你的了。”
辛如音點頭,臉上帶朝圣般專注。她先繞陣走一圈,目光如炬審視細節,與腦海陣圖印證。小梅捧玉盒跟后,內放處理好的靈材。
“陣基完好,核心損毀處與推演一致……”辛如音低語,最終站定,“可以開始。陸兄,請取主要修復材料,按八卦方位置于陣外。”
陸鳴依言取出星辰銀、空冥石、定空玉、五行聚靈砂等,珍重置于指定方位。材料在昏暗洞窟散發純凈微光。
辛如音盤坐陣前,將記載《星海挪移陣全圖暨修復詳錄》的主玉簡貼額快速回顧。睜眼,眸中再無猶豫,只有絕對清明專注。
修復工作繁瑣而精細,不容有絲毫差錯。
耗費三日時間,在辛如音和陸鳴的共同協作下,最后一處斷裂的陣穩被完美銜接。
古傳送陣,修復完成!
“陸大哥!”韓立看陸鳴,等待最終決斷。洞外天地靈氣擾動正在加劇,時間拖越久風險越大。
陸鳴目光掃過眼前光華流轉、散發浩瀚空間波動的古陣,掃過臉色蒼白卻目光堅定的辛如音,掃過神情凝重的韓立,掃過陰影中沉默守護的陸魂。
陸鳴深吸一口氣,謀劃數年,歷經生死,終于走到了這一步。
沒有太多猶豫,他沉聲喝道:“時不我待!我們……即刻傳送!”
“好!”眾人齊應。
韓立迅速將早已準備好的備用下品靈石嵌入幾個預留加強節點。辛如音操控陣盤,激活陣法自帶的最后一道空間穩固符文。
陸魂將顛倒五行陣收起,陸鳴則拿出大挪移令做好準備。
“所有人,進入陣法范圍,靠近中心!”陸鳴招手。
辛如音在小梅攙扶下,韓立、陸魂,迅速聚集到陸鳴周圍。
陸鳴正要將手按在大挪移令上,徹底激發陣法——
“轟隆!!!”
一聲巨響,猛從他們進來的礦道方向傳來!
整個洞窟地動山搖,無數碎石從穹頂砸落!
礦道方向傳來一聲憤怒的冷哼,兩道散發著恐怖結丹期威壓、身著墨綠鬼靈門服飾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洞窟入口處!
正是鬼靈門李氏兄弟!那白發老者眼中燃燒著滔天怒火與刻骨殺意,死死鎖定洞窟中央光華未斂的古傳送陣與陣旁的陸鳴等人!
“小輩!果然在此!殺我少主,還想借古陣遁逃?!”老者聲音嘶啞如九幽寒風,枯瘦手掌已帶著毀滅性的鬼氣狠狠拍下!“給老夫留下!”
結丹修士含怒一擊,威勢驚天!黑色鬼爪未至,那恐怖的靈壓已讓韓立、辛如音等人氣血翻騰,幾乎窒息!
“啟動!!!”陸鳴將全身法力毫無保留地瘋狂注入掌心之下的大挪移令,同時嘶聲大吼!
“嗡——轟!!!”
古傳送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足以照亮整個洞窟每一個角落的銀藍色光柱!光柱沖天而起,瞬間將陸鳴五人完全吞沒!陣法中心,一個深邃幽暗、星光點點的漩渦通道轟然張開!
也就在這同一瞬間,李氏兄弟那毀天滅地的鬼爪狠狠拍在了光柱邊緣!
“轟!!!”
銀藍光柱劇烈震蕩,借助這陣法啟動時自帶的空間防護與眾人拼死激發的能量,光柱裹挾著其中五道身影,猛地向內一縮,隨即與那星光漩渦一同——
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一個空蕩蕩、一片狼藉、彌漫著狂暴能量余波與空間殘留氣息的洞窟,以及洞口處,兩個臉色鐵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結丹修士。
“混賬!!!”白發老者看著空空如也的陣法中心,感受著那迅速衰減、卻明確指向無盡遙遠彼方的空間波動,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充滿不甘與暴怒的咆哮!
而此刻,在那狂暴卻有序的空間通道之中,陸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