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林大福的漁寮前，兩個黝黑的漁民，都是三十歲左右，正在合力抬著一條將近一米的大扁魚走過來，滿臉的喜氣洋洋，不時讓大家讓一讓。
周圍都是看熱鬧的人，連邊上的幾家收購點都有人往這邊張望。
林大福見到有大貨，急忙迎過來。
那兩人也趕忙招呼道：“阿福，快來看看！別說我們不夠意思啊，我們今天拉上來大貨，都沒繼續拖網，直接就來找你了！”
“夠意思！太夠意思了！趕緊讓我看看是什么魚……”
林大福更是笑的嘴都合不攏。
海貨這種東西，除了特殊品種之外，基本都是越大越有價，黃魚如此，其他魚也是如此，這要是弄到了什么珍稀魚獲，他就算只當中間人，都有的掙。
但等看到這魚的模樣之后，他臉上的神色瞬間就垮了下來，道：“張四啊，你也打了快七八年了，連鰩魚都認不出來嗎？”
“這東西不值錢的！”
要是諸如蘇眉，超級大石斑，那別說賣高價了，甚至能引來縣里酒店的老板來競價的。
但鰩魚這東西，在他們蘇省并不怎么值錢，官方收購點給的價格才9分2一斤，他們漁寮稍微要高一點，但也就在1毛。
這魚看著大，但也就是七八十斤罷了！幾塊錢的交易！
“我知道鰩魚不值錢。”
老張解釋道：“但我這鰩魚不普通啊，你看看這個頭，一般的鰩魚撐死了也就是50厘米，我這個都快要1米了！你送到縣里去，那些老板為了討彩頭，那不得搶瘋了啊？”
另一個漁民見狀也急忙幫腔道：“是啊，福叔，你給好好看看，不是都說縣里的老板喜歡要大貨嘛！這個純正大貨啊！都要上百斤了！”
“你這么一說，好像也有點道理啊。”
林大福猶豫了一下，看了半晌這條將近一米的大魔鬼魚，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搖頭，道：“不行，稍微高一點的話，我收，但太高價我就不要了。”
這倒不是他故意壓價，而是鰩魚這種魚肉質太粗，還帶著一股尿騷味，沒什么人喜歡。
周圍一眾看熱鬧的也幸災樂禍起來。
“嗨，還當是什么來襲的大貨了，就是普通的鰩魚嘛！”
“就是，我們自己家都不愛吃，賣給縣城的老板吃啊？不過個頭是真大啊！”
“大有什么用？肉粗的要死，還一股茅廁味，老板花錢聞騷味來了是吧？”
周圍人也跟著議論紛紛，有人還開起了玩笑。
“都走一邊去！沒你們事！”
老張本來就煩，聽到大家的話，眉頭皺的要夾死蒼蠅，看向林大福道：“阿福，那你說你收的是什么價格？”
“一毛二。”
林大福給了個數字。
“不可能！”
老張差點鼻子沒氣歪。
這可是將近一米的魔鬼魚啊！
兩人把他撈上來都費了好大的力氣，更是連魚都沒繼續捕了，直接回了碼頭，結果才一斤一毛二？
核算下來這一整條魚才十塊錢不到！
雖說這價格已經相當不錯了，不少人一天魚獲都沒十塊錢，但問題是，他們之前的心理預期是一條魚直接一百塊的！這十倍的落差讓人咋接受？
“你，你至少給個三十吧！一毛二一斤，這也太低了！”
老張激將道：“你要是不給，我可到其他漁寮賣去了啊！”
“那你去吧。”
林大福搖頭道：“張老四，我開漁寮這么多年，從來沒坑過人，這東西大歸大，但真賣不上價，一毛二都是我給的多的了，不信你去問問好了。”
“這……”
張老四頓時被架住了，這要是真去了，回頭再賣給林大福，可就有點難看了。
可十塊錢賣了，他是真舍不得，這可是超級大貨！打他記事起，整個海河村，都沒人打到過這么大的鰩魚！
而就在他猶豫的時候，同伴道：“那就去問問好了！實在不行咱們就弄到縣城去賣去，那些大酒店不都常年收大貨的嗎？”
“也行。”
老張琢磨了一下，覺得有道理。
而且現在時間還早，鰩魚也還活著，干嘛非要在小碼頭這邊賣了，拉去縣城也完全可以啊！
他家還有自行車，連拖拉機的錢都省了，直接弄去縣城賣算了！
二人商量了一下，很快就扛著魚走了。
林大福也不惱，目送二人離開，就轉身回了漁寮，正好看到了林城。
“小城？你怎么來了？”
林大福道：“不會是大清早的來要錢吧，那我可絕對不給的啊。”
清早不要錢，很久流傳下來的規矩了，做生意的都會講究這些。
“我哪有那么不懂事。”
林城笑著道：“我是給你送錢來了，帶老婆去縣城看看小舅子，給他拿點海貨。”
“那感情好，要點啥？凌晨拖拉機剛走，這會收的東西不多，都是些地籠里的，梭子蟹搞幾個？這兩條鰻魚也可以，這邊的……”
林大福帶著他往漁寮里面走，一邊給他介紹，一邊有些奇怪道：“今天去看小舅子，那你昨天怎么不留點啊？”
正常收購點才不搞這種生意的。
一來賬目容易亂，二來，漁寮是從漁民手里收魚的，再把收來的魚賣給漁民，那不扯淡嗎？
但林城和他是親戚，所以也就沒那么多事了。
林父林母以前走親戚，如果近期沒抓到好貨的話，也都是直接從他這里來買的。
而林大福作為親戚也不搞什么低買高賣，收購多少錢，就賣你多少錢。
“我倒是想，但那會誰給我機會啊？我想留兩只梭子蝎，我娘都恨不得把我上蒸鍋了。”
林城無奈的搖搖頭，道：“拿點梭子蟹吧，都要二母蟹，然后再要些小黃魚，蛤蜊有的話也搞一點好了。”
二母蟹指的是還沒有長熟的母蟹，肉質又有公蟹的鮮嫩，同時還帶著母蟹的蟹黃，不是內行人一般都不會這么選。
“你倒是會吃。”
林大福呵呵一笑，道：“小黃魚就3斤了，早上全給拉走了，這還是我準備留下自己吃的，等會都給你帶走好了。”
“蛤蜊還沒收到，帶魚要嗎？今天收的特別漂亮，個頭很大。”
“那拿6條帶魚吧。”
林城瞅了瞅，發現確實顏色很好，銀亮銀亮的，再道：“鯧魚有的話也給我搞點，還有對蝦，拿上2斤好了。”
“？”
林大福楞了一下，差點忍不住就要問一句，你不過了是吧？
看小舅子而已，看老丈人也就這樣了吧！
林城搖搖頭，沒有解釋他老婆家里的情況，畢竟家丑不可外揚，只是道：“福叔你給我拿就是了，來之前跟我老婆說過了。”
“行吧。”
林大福點點頭，然后壓低聲音道：“不過你心里要有數啊，千萬別有點錢就打腫臉……”
他后面的話沒有繼續說，顯然是給林城留面子。
曾經的林城就屬于這種類型，都不用被人設套，隨便吹捧兩句，就傻乎乎的要掏錢請人抽煙喝甜水了。
“福叔你就放心吧，都說了我要改邪歸正了。”
林城笑著道。
要不說大福叔生意做的好呢，做人這一塊確實沒的說，換做其他人，誰管你干啥不干啥，說多了反而會被人記恨的。
“行。”
林大福見林城不似作偽，有些感慨的點點頭，就給他拿魚去了。
臨走的時候，還特意多拿了一條大鱸魚，道：“別推辭，不是給你的，給我侄孫女的，頭一回見你帶她來漁寮，不能空著手。”
“這不行。”
林城連忙推辭，鱸魚現在的價格可比大黃魚還要貴，一斤就要7毛到1塊，這一條鱸魚看著有兩斤出頭，至少也要兩塊錢了。
“讓你拿著就拿著，我開收購點的，還能差一條魚嗎？”
林大福不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把魚用草繩穿了，然后擦了擦水，找了塊干凈的包上塊布，直接交給林小寶抱著，對著林城道：“帶著東西趕緊回，以后打到魚了，多照顧照顧我生意就行。”
“……”
人家都把魚塞到女兒懷里了，林城還能說什么，只能應下，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低聲道：“福叔，跟你提個醒，剛才那個鰩魚，其實你可以拿下來的，30都劃算。”
“別的不說，就那個頭，就大把有人愿意買單的，再不濟也能送去博物館，聽說市里最近在搞……”
林大福能在碼頭開收購點，平日里貨就是送到市里的，眼界比一般漁民高太多了，消息自然就更加靈通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之所以沒拿下那條魚，單純就是不想擔風險罷了。
不過博物館這條路，他也是最近才聽說的，讓他頓時有些吃驚，道：“你小子現在行啊，真有點那個什么士別什么，刮目相看的感覺了！這都是從哪知道的？！”
“看報紙唄。”
林城呵呵一笑，選擇裝傻。
“謝謝你了，不過就算真能送去博物館，那魚超過十五塊錢我也不會收的。”
林大福搖頭道：“市里就不說了，我們合作的老板都是走批量貨的，沒時間搞這些，酒店也不扯，得碰到喜歡的人才會買，這天氣雖然不熱，但那魚也就放幾天時間就不新鮮了，哪有那個時間啊，博物館……呵，這個才無語呢，之前就有人送過了，就市里那個什么漁業資源的場館，送了個什么珍惜的魚過去，攏共就給了5塊錢，發了兩個搪瓷盆子，還是三個月之后給的，誰送誰傻。”
林城愣了一下。
他還真不知道這年頭博物館這么摳門。
后世08年的時候，他打到了一條青鯊，就是最普通的，壓根賣不上錢的那種，正好被海洋館的給看中了，好像是要去做標本，直接就給了兩萬塊呢！
“行吧，那是我想多了。”
林城搖搖頭，還想再和林大福多聊一會，邊上的林小寶忍不住求救道：“爹，它一直在動！我抱不住了！”
一開始小家伙還覺得好新奇，好好玩，在懷里活動亂跳的大魚魚多有意思呀。
可好景不長，野生魚力氣夠大，還是兩斤多的，很快就啪啪拍的她有些哭咪咪了。
“好好好，爹來拿！”
女兒發話了，林城哪里還會管什么林大福，林二福啊，連忙把魚接過來，抬手狠狠的給了它兩拳，道：“讓你蹦跶！還蹦跶不蹦跶了？欺負我女兒，不想活了是吧？”
說完，才又把魚交給女兒，笑呵呵的道：“小寶你看，它知道錯了！不動了！”
“嗯嗯，爹最好了。”
林小寶登時眉開眼笑，這才又抱起了魚，還不時掀開布看魚。
這一幕，把邊上的林大福都看傻了。
這是林城嗎？
要不要這么寵女兒啊？
自己兒子上次不小心把胳膊摔斷了，他都沒這么哄過的！
而且如果他沒看錯的話，林城力氣是真的大的嚇人，兩拳直接把魚就給打死了！
林城卻什么感覺都沒有，甚至還感覺剛才下手輕了。
畢竟萬一那魚只是暈了裝死，等會醒了拍打到女兒怎么辦？
不過女兒都已經抱在懷里了，林城也不準備掃興，當即一只手提起袋子，一只手抱起女兒，說了一句‘福叔記賬，晚上回來一起算’之后，就大步朝家趕去了。
家里。
蘇晴正在到處搜羅要給弟弟帶的東西。
玉米面和紅薯肯定是要帶一點的，雖說家里也不多，但村里這些東西便宜呀，城里什么東西都貴的要死花錢，能讓小弟省一點就省一點，還有他上回說枕頭睡不慣，要弄個蕎麥的給他，這個也千萬不能忘了，還有……
玉米面和紅薯家里只有昨天娘拿來的那些，肯定不夠，得去找二嫂他們買點，還有小城說的團子，也得去找娘才行，枕頭倒是準備好了，可放到哪里去了來著？
她越找就越找不到，正煩著呢，忍不住怪起了林城，要不是這家伙昨晚突然說要去縣城，她哪里會這么著急忙慌的。
誰家走親戚，不是提前一周就準備的？
正好此時她看到了林城一手拎著袋子，一手抱著笑的小舌頭都能看的林小寶。
后者身上的棉襖都被水給打濕了，依然在那咯咯大笑不說，林城還一無所覺，從袋子里面掏出一只梭子蟹嚇唬女兒，看的蘇晴感覺火要從眼睛冒出來了。
下一秒，一陣咬牙切齒的河東獅吼爆發了。
“林城！林小寶！你們是不是覺得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