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后世，杜老板這種要求是一定會被拒絕的。
想桃呢？
你當警局是你家后花園？還想去犯罪現場采風？別說你一個唱戲的，就算是正經新聞記者，都得走流程審批，還未必能靠近。
可現在不一樣，很多刑偵條例都還沒完善，加上我黨在這個階段的確常借助戲曲、演藝行業做宣傳工作。
再加上杜老板的身份特殊——身家清白、根正苗紅，還代表國家出國巡演，和宣傳口有過不少合作。張隊長猶豫了一下，最終竟然點頭同意了。
趙懷江人都傻了。
搞什么？警方破案，帶一個唱戲的去圍觀？你是認真的嗎？
然而張隊長用行動表示：沒錯，我就是認真的。
趙懷江還能說啥？只能憋著滿滿的無語，跟著大隊人馬，一起往命案現場趕。
命案發生在一處胡同深處的居民文化站。
說是居民文化站，在趙懷江看來，其實和后世的棋牌室沒啥區別。
人民的娛樂訴求，從來就沒斷過。哪怕是封建年代，除了天災人禍、逃荒逃難的苦日子，閑下來的時候，老百姓也會琢磨點樂子。
當然，打老婆孩子這種不算。
尤其是民國之后，麻將、撲克、各類棋藝，從上流圈子流落到尋常百姓家，很快就成了風尚。
這兩年物資緊缺，日子過得緊巴，可一到周末吃完飯，還是有不少在家待不住的男女老少，聚到這兒打牌、下棋、侃大山。
麻將太貴，不是誰家都能置辦得起；下棋一次只能兩個人玩，單局時間還長，湊不上什么熱鬧。
最常見的娛樂項目，就是打撲克了。
眼前這個文化站，就是個水泥砌的棚子，簡陋得很，除了六張方桌，幾乎啥擺設都沒有。此刻桌面上，還散落著不少撲克牌。
二十多個驚魂未定的男女，被先到一步的派出所民警指揮著，靠墻站成一排，個個臉色慘白，眼神里滿是恐懼。
而在最里面那張桌子底下，一具尸體垮在地上，暗紅的鮮血流了一地，在昏黃的光線下，看著格外滲人。
“怎么回事？”
即便來之前就知道是人命案，可親眼看到現場的慘狀，張隊長還是心里一咯噔，沉聲問道。
“張隊長……是這么回事。”一個早到的街道派出所民警，看到張隊長，連忙小跑著上前，語速飛快地講述緣由。
事情不算復雜。
這里是附近幾條胡同共用的文化站，平時吃完晚飯，就有男男女女聚到這兒打牌消遣。大家伙兒也不賭錢，最多就是輸家給贏家幾顆花生、半把瓜子，圖個樂呵。
這幾天天熱屋里悶得慌，在家待不住的人多，今兒便是如此，六張桌子全坐滿了，還有十幾個看熱鬧的，擠在邊上指指點點。
“都幾點了，還聚在這兒打牌？”張隊長不滿地掃了一眼靠墻站著的人。
有人被他一瞪，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有人不敢和他對視，慌忙移開了目光。
趙懷江也覺得離譜。
他從劇場出來的時候就十點半了，之后在分局折騰了半個多小時，現在都已經半夜十一點多了。
放在后世，這時間夜生活才剛開始，可在如今，這都算是深更半夜了——至少鼓樓街那片四合院，這個點鐘兩口子就算折騰兩輪，也該睡熟了。
結果這兒倒好，一群老爺們老太太，還在打牌？
“平日里也沒這么晚，就是這幾天天太熱……”邊上一個中年婦女，臉上帶著尷尬，小聲解釋道。
張隊長認出她是這片的街道辦主任，也不好多說什么。
民警繼續：
大概半個小時前，不知道是燈開太久燒了線路，還是別的什么原因，這棋牌點突然跳閘了。
跳閘這種事，別說現在，就算是三十年后，夏天用電高峰期也不算稀罕。
文化站里的人也沒當回事，負責人還起身去拉電閘。
就這么短短十幾秒的功夫，人們就聽到一聲悶哼。可當時亂糟糟的，誰也沒太在意。
等燈重新亮起來，就見被害人捂著脖子，指縫里不停往外冒血，緩緩軟倒下去。
“死者叫李思錚，肉聯廠的工人，四十二歲，老婆前年走了，家里沒孩子，就他一個人過。”派出所民警介紹完現場情況，街道辦主任又補充了死者的身份信息。
“光棍？”張隊長皺著眉問。
“是。”街道辦主任點頭。
“有沒有什么仇家？最近得罪過什么人嗎？”李文國突然插了一句嘴，眼神里帶著幾分躍躍欲試。
張隊長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街道辦主任皺著眉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老李平日里和鄰里關系挺好的。他在肉聯廠上班，有時候能從廠里帶點豬下水回家，收拾干凈了，就分給街坊鄰居嘗嘗鮮，在街道人緣不錯。至于最近得罪人……我倒是沒聽說過。那個，老趙？”
她轉頭，對著靠墻站著的人堆里，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喊了一聲。
那個叫老趙的男人，明顯被這場面嚇懵了，眼神發直，精神恍惚。
街道辦主任連叫了他三次，他才反應過來，又把問題重復了兩遍，他才哆哆嗦嗦地搖著頭，說自己也不知道。
說話的功夫，隨行而來的刑偵科技術員，已經對尸體做完了初步檢查。
中國自古就有法醫，只不過古時候不叫這個名，叫仵作，干的活計其實都差不多——驗尸查傷，找死亡原因。
京城市局有專職法醫，都是醫學院法醫專業的畢業生，可這種人才太稀缺了，只有市局才有編制，分局這邊根本配不起。
不過刑偵科的同事也有經驗，簡單的尸檢還是能搞定的。真要是遇到棘手的情況，再向市局求助就行。
這次的情況，倒不算太復雜。
死因很明確——頸部有一道切割型傷口，造成大量失血。不過技術員判斷，在失血致死之前，被害者其實已經因為氣管被割破窒息身亡了。
“傷口邊緣很平滑，兇器應該是那種很薄、很鋒利的東西，而且兇手動作快、下手狠，一刀就致命了！”驗尸的民警收起記錄本，沉聲說道。
“當時誰和死者一桌打牌？”張隊長立刻問道。
人群里靜悄悄的，沒人應聲。
張隊長又提高音量問了兩遍，才有三個人戰戰兢兢地舉起手，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張隊長掃了這三人一眼，心里就先把他們的嫌疑排除了大半——這仨人看著就是普通老百姓，一臉的老實巴交，別說殺人了，估計連架都不敢打撿塊磚頭。
不過該問的還是得問：“你們當時坐在一桌，燈滅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彼此有什么反常的動作？”
“沒……沒有。”其中一個男人使勁搖頭，聲音都在發顫。
“你怎么確定？當時燈不是滅了嗎？”張隊長立刻追問。
“這個……當時雖然黑，但是……還能模模糊糊看到人影。”男人被他一追問，嚇了一跳，磕磕巴巴地解釋道。
“咳，這位同志，我來說明一下吧。”文化站的負責人連忙上前，“屋里的燈雖然滅了，但是外面胡同口有盞路燈，光線能照進來一點。
“雖然看不清楚人臉和小動作，但如果有人站起來、或者靠近誰，那還是能勉強看到個大概的。”
“路燈？”張隊長順著他指的方向往外看，果然，胡同口立著一盞鑄鐵路燈，昏黃的光正幽幽地往棚子里飄。
“把燈關了，我看看當時的光線效果。”張隊長吩咐道。
文化站的工作人員趕緊去拉電閘，屋里的燈一滅，果然和那人說的一樣——外面路燈的光線透進來，依舊很暗，但勉強能看清人的輪廓，要是有人有大動作是藏不住的。
“那當時你們這一桌邊上，除了你們三個，還有其他人嗎？”張隊長盯著那三人，繼續追問。
三人都點了點頭。
他們這一桌玩的是“升級”，沒什么賭注，玩得比較佛系，不像其他幾桌那么吵，所以邊上沒什么看客。當時離他們最近的人，也在一米多開外，還是背對著他們的。
以當時的光線條件，如果有人靠近李思錚，給了他一刀，他們仨不可能看不見。
“這就怪了……”張隊長撓了撓頭皮，眉頭皺得更緊了。現場沒線索，沒目擊者，這案子有點棘手啊。
他下意識轉頭，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趙懷江：“趙處長？您怎么看？”
他拉趙懷江來，就是為了應對這種沒頭緒的情況。說實話，能自己破案最好，畢竟警局辦案，還要靠外人幫忙，傳出去也不好聽。
可眼下這局面，他是沒轍了。
趙懷江抿唇沒第一時間說話，心里也是郁悶。
張隊長問話時他在邊上聽著，該問的，張隊長差不多都問了，結果啥有用的信息都沒撈著。對方沒找到線索，他趙懷江也同樣沒什么頭緒。
此刻迎著張隊長和一眾民警期待的目光——中間還摻雜著李文國那幸災樂禍、等著看好戲的眼神——趙懷江心里叫苦不迭。
可事到臨頭，不上也不行了。
趙懷江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先問驗尸的民警：“能判斷出兇器具體是什么嗎？現場有沒有找到疑似兇器的東西？”
“兇器應該是薄刃的利器，像是剃刀、水果刀之類的，不過現場搜了一圈，沒發現任何兇器。”驗尸民警搖了搖頭。
趙懷江又看向文化站的負責人：“燈滅之前，在場的所有人，現在都還在這兒嗎？有沒有人中途離開？”
“都在！一個沒少！”負責人趕緊點頭，從剛才的對話里，他也聽出了趙懷江的身份不一般，
“發現老李出事之后，我立刻就讓所有人都不許離開，派出所的同志到了之后，又讓大家互相指認了一遍，確認當時在場的人，全都在這兒了。”
“這么說，兇手應該就在這群人里面了。”趙懷江的目光，緩緩掃過靠墻站著的二十多號人。
很可惜，所有人的表情都大同小異——慌張、局促、緊張、恐懼，都是普通人遇到命案的正常反應。
沒有一個人腦門上刻著“我是兇手”的字樣。
而且現在還是夏天，所有人都衣著清涼，短袖短褲的，身上根本沒地方藏刀具之類的兇器。
這就不好辦了啊。
趙懷江暗暗叫苦，卻也只能硬撐著走到那具尸體邊上。
對尸體他倒是沒什么感覺——在戰場上他見過比這慘烈的多了去了。
他的目光緩慢、仔細地在尸體和周圍地面上來回梭巡，只是心里沒什么目標，純粹是瞎看。
忽的，他的眼皮子微微一挑。
竟是真的發現了一個不太順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