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月凝那番“雙喜臨門”的吉祥話,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激起了滿堂反應(yīng)。
許多被蒙在鼓里,只當(dāng)是尋常喜慶宴飲的賓客。
在趙月凝笑吟吟的目光引導(dǎo)下,紛紛舉杯附和:
“正是正是!賠罪是誠心,定親是喜事,雙喜臨門,佳話一樁啊!”
“楊小姐蕙質(zhì)蘭心,江二公子少年英才,可不是天作之合?”
“難得今日高朋滿座,正好做個見證!楊大人,趙夫人,恭喜恭喜!”
道賀聲、笑談聲此起彼伏。
與那《鳳求凰》的莊重樂聲混在一處。
織成一張無形卻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將侯府夫婦牢牢罩在中心。
江撼岳的臉色已由鐵青轉(zhuǎn)為一種壓抑的紫紅,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孟氏更是覺得周遭空氣都稀薄了。
她強(qiáng)忍著眩暈,趁眾人稍歇的間隙,疾步上前,一把攥住趙月凝的衣袖。
指尖因用力而發(fā)白,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縣主,借一步說話。”
她想將趙氏到無人處,將這件事撕扯清楚!
不料,趙月凝手腕輕輕一旋,便看似不經(jīng)意地掙脫了孟氏的拉扯。
但她沒順勢移步,反而就勢向前微傾,容色瞬間由方才的熱絡(luò)轉(zhuǎn)為一片凄婉哀戚。
她提高聲音,確保周遭人都能聽見:
“侯夫人這是做什么?我知我那小女兒有諸般不是,千錯萬錯,都是我教女無方!”
她眼圈說紅就紅,淚水要落不落地盈在眼眶,
“可她畢竟年紀(jì)還小,心性未定,那些糊涂事……當(dāng)真只是無心之失,絕非存心作惡啊!”
她說著,淚眼婆娑地轉(zhuǎn)向江撼岳和孟氏,姿態(tài)放得極低,語氣卻帶著一種柔韌的堅(jiān)持:
“侯爺,夫人,您二位是知道小女賠過罪的,是不是?”
“左不過就是些閨閣女兒家拌嘴斗氣、使小性子的小事,女孩兒家誰還沒點(diǎn)嬌脾氣?”
“哪里就真的……真的算得上是十惡不赦、不可饒恕的大錯了呢?”
她尾音微顫,帶著泣音,最后那句,
“是不是,親家?”
更是問得百轉(zhuǎn)千回,將難題直直拋回給侯府夫婦。
江撼岳與孟氏聞言,心頭俱是一沉,不由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棘手。
是了,楊令薇那日“坦白”的“三樁事”。
誤傷嫡姐、仆役“病故”、對江凌川身邊人不敬。
被她自己輕描淡寫成“姐妹玩鬧失手”、“下人急病暴斃”、“一時(shí)醋意失言”。
若單論她口中這番說辭,再加上她后來那番楚楚可憐的請罪姿態(tài)。
聽起來……似乎的確算不得什么需要“毀約”的滔天大罪。
老夫人所厭惡的“善妒”、“私德有虧”,更多是憑直覺與閱歷下的判斷。
卻難以在此刻、于大庭廣眾之下作為擲地有聲的拒婚理由。
道理上,他們似乎被堵住了嘴。
情理上,他們卻被架上了火堆。
趙月凝見狀,姿態(tài)放得愈發(fā)低微,幾乎要落下淚來:
“親家,親家母!求你們看在兩家多年世交的情分上,看在已故老太爺當(dāng)年一片赤誠結(jié)交的份上。”
“也……也看在我這為娘的一片舔犢之心上,高抬貴手,給孩子一個改過自新的機(jī)會吧!”
“我保證,日后定嚴(yán)加管教,絕不讓她再行差踏錯半步!”
這時(shí),楊文遠(yuǎn)也終于從最初的怔愣中回過神來,擠上前來。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嚴(yán)肅,眉頭緊鎖,語氣沉痛地幫腔:
“侯爺,夫人,小女無知,犯下過錯,確是我楊家管教不嚴(yán)”。
“這些時(shí)日,也已將她禁足嚴(yán)加訓(xùn)斥。只是……”
他話鋒一轉(zhuǎn),帶上了一絲隱隱的責(zé)備,
“只是細(xì)細(xì)想來,那些終究是閨閣之內(nèi)、女兒家的一些小性兒,些許口角紛爭。”
“若因此便毀了婚約,是否……是否也有些小題大做了?未免傷了和氣,也傷了孩子們的名聲。”
楊文遠(yuǎn)也覺得女兒犯的是無傷大雅的小錯。
當(dāng)初趙氏和他提起,要女方辦訂婚宴給侯府賠罪時(shí),他還頗不贊同。
不過是些小錯,怎么就需要誠惶誠恐,大動干戈了?
細(xì)想來,因?yàn)檫@些小事而惱怒拿喬,建安侯府是不是也有些不近人情了?
楊文遠(yuǎn)漸漸也有些不滿起來。
趙月凝飛快地瞥了丈夫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冷意。
她腳下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恰到好處地將楊文遠(yuǎn)擋在了身后半個身位,自己則再次成為哀求的中心:
“老爺少說兩句吧,本就是我們的不是……親家,萬望海涵,萬望海涵啊!”
江撼岳牙關(guān)緊咬,克制著情緒。
他環(huán)顧四周,已有不少賓客停下寒暄,目光微妙地投注過來,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或許還有對他侯府“得理不饒人”、“苛待世交之女”的隱約評判。
被算計(jì)、被脅迫、被架上眾目睽睽之下的怒火。
混合著對楊文遠(yuǎn)那隱晦指責(zé)的憤懣,轟然沖垮了江撼岳最后一絲理智。
他不再看趙氏夫婦,猛地一把拉住孟氏的手腕,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我們走!”
與其在此受辱,不如就此撕破臉皮!
然而,他剛拉著孟氏轉(zhuǎn)過身,還未邁出兩步。
身旁一道穿著桃紅撒花百褶裙的倩影,如同被風(fēng)吹折的柔柳般,倏然閃過。
“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倒在他面前的地上。
正是楊令薇。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云鬢花顏,衣裙精致。
可此刻發(fā)髻微亂,臉上脂粉被淚水沖開,留下幾道狼狽的濕痕,更襯得她楚楚可憐,我見猶憐。
她仰著臉,淚水漣漣,聲音哀切得令人心碎:
“侯爺!侯夫人!千錯萬錯,都是令薇一人的錯!”
“是令薇年幼無知,心胸狹隘,才會做出那些糊涂事,惹得長輩生氣,玷污了兩家情誼!”
她重重磕下頭去,額角觸地有聲,
“令薇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原諒,只求侯爺、夫人……莫要因我一人之過,傷了與家父家母的和氣。”
“更莫要……莫要?dú)Я诉@樁先人定下的良緣!令薇愿受任何責(zé)罰,只求……只求一個悔過自新的機(jī)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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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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