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門，陳康直奔街角的郵局。
信是昨晚就寫好的草稿。
只有寥寥數(shù)語，報個平安，勿念。
貼郵票，蓋戳，投遞。
看著信封滑入綠色的郵筒。
陳康心稍微松了半寸。
但這半寸剛松下來。
有人盯著。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在流沙街這種魚龍混雜的地界。
露了財還能全身而退，那是神話。
不管是王老哥的人，還是路邊覬覦肥羊的野狗。
只要出了那個院子，他就是一塊行走的肥肉。
陳康沒回頭。
兩個穿著花襯衫的爛仔，吊兒郎當(dāng)。
隔著大概五十米，嘴里叼著煙。
眼神卻死死黏在他背上。
想黑吃黑？
陳康嘴角勾起。
這種原始的跟蹤手段，太糙。
他在路邊一家修車鋪停下，扔過去兩張大團(tuán)結(jié)。
那修車鋪老板眼都直了。
也沒廢話，陳康推了一輛破舊二八大杠，跨上去就是一陣猛蹬。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
那兩個爛仔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大老板不坐轎車不打摩的，居然騎破爛自行車。
等他們反應(yīng)過來拔腿狂追時。
陳康早就拐進(jìn)了一條城中村巷道。
左拐，右穿，過橋，鉆胡同。
前世作為街溜子的記憶本能復(fù)蘇。
加上陳康那超強(qiáng)的地形記憶力。
這輛破自行車硬是被他騎出了賽車的架勢。
七拐八繞半個鐘頭。
陳康剎車，停在珠江邊的一處僻靜樹蔭下。
江水渾濁，拍打著岸堤。
他點(diǎn)了一根煙，靜靜地抽完，眼神掃視四周。
只有知了在發(fā)瘋地叫，哪還有半個尾巴的影子。
甩掉了。
把煙頭狠狠踩滅。
陳康又繞了兩圈。
確認(rèn)萬無一失，這才調(diào)轉(zhuǎn)車頭。
騎回了那個不起眼的小旅館。
上樓，站在房門前。
陳康沒有急著掏鑰匙。
而是蹲下身，假裝系鞋帶。
眼睛卻死死盯著門縫下角夾著的一根極細(xì)的頭發(fā)絲。
頭發(fā)還在，位置沒變。
沒人進(jìn)去過。
他迅速起身，開門，閃身入內(nèi)，反鎖。
進(jìn)屋第一件事，搬過那把沉重的木椅子，死死抵住門把手。
隨后，他竄到床邊，趴在地上，手指探入床板與鐵架的縫隙。
指尖觸碰到紙包，心才徹底落回肚子里。
這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翻身的本錢。
這一天，陳康沒再邁出房門半步。
他就坐在床上，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
夜幕降臨。
凌晨三點(diǎn)。
這是人睡得最死的時候。
陳康透過窗簾縫隙看了一眼樓下。
街道空蕩蕩的。
正門不能走，前臺那個打瞌睡的老頭未必是好人。
盯著這旅館的眼睛太多。
他從包里掏出一捆早已準(zhǔn)備好的尼龍繩。
一頭拴在管道上。
用力拽了拽，紋絲不動。
開窗。
夜風(fēng)灌進(jìn)來。
陳康把裝錢的布包死死纏在胸口。
翻身躍出窗臺。
雙手抓著繩子，雙腳蹬著粗糙的外墻。
像壁虎一樣無聲下滑。
落地。
解繩，收好，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中午，日頭高懸。
王老哥那個幽深的小院里。
茶幾上的茶水已經(jīng)涼透了，也沒人換。
大彪手里那根實(shí)心的鐵撬棍在地上頓得咚咚響。
“大哥，我看那小子就是個騙子！這都十點(diǎn)了，連個鬼影都沒有！”
“我就說不能讓他走！”
“那三百五定金就是個幌子，他拿著咱們的底價，指不定轉(zhuǎn)手就把消息賣給別人了！”
“老子現(xiàn)在就帶人去火車站截人，非把他腿打折不可！”
王老哥坐在太師椅上。
他沒說話，但那雙瞇成一條縫的眼睛里，寒光乍現(xiàn)。
他也有些坐不住了。
難道真看走眼了？
這小子要是敢耍他，哪怕追也得讓他見紅。
就在大彪忍不住要沖出門的時候。
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嚷嚷什么？這不還沒過午時嗎？”
一道略帶喘息的聲音傳來。
大彪回頭，手里的撬棍一橫。
王老哥手中的核桃也停住了。
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人，正是陳康。
可這造型，讓滿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羊城的夏天，熱得狗都吐舌頭。
這陳康竟然穿著一件厚厚的軍大衣。
扣子扣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整個人臃腫得像頭熊，整張臉紅得像是關(guān)公。
“你這是唱哪出？”
王老哥眉頭緊鎖，眼神里全是疑惑。
陳康沒搭理眾人的目光，大步走到那張紅木桌案前，抓起涼茶壺，仰脖就是一通牛飲。
咕咚咕咚。
喝完，他長舒一口氣。
“這羊城不太平，為了這點(diǎn)錢，俺可是把命都賭上了。”
說著，他伸手解開了大衣的扣子。
大衣落地。
只見陳康的上半身，密密麻麻地纏著一圈又一圈的膠帶。
而在那膠帶之下，是用塑料布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一沓沓大團(tuán)結(jié)！
就像是一件用錢做的防彈衣！
陳康抄起桌上的剪刀，咔嚓一聲剪斷膠帶。
將那一捆捆帶著體溫的鈔票，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不一會兒，桌上就堆起了一座小錢山。
陳康光著膀子，雙手撐著桌沿，盯著王老哥。
“王老哥，錢都在這兒了。連本帶利，除去那三百五的定金，一分不少。”
“您點(diǎn)點(diǎn)？”
緊接著，是一陣爽朗的爆笑聲。
王老哥站起身，那一臉的懷疑煙消云散。
這小子，果真是對他的胃口！
他根本沒去碰那些錢，而是大步上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陳康那濕漉漉的肩膀上。
“好小子！”
王老哥豎起大拇指，高興的的仰天長笑。
“把錢藏身上，當(dāng)人肉運(yùn)鈔機(jī)，既避了眼線，又防了扒手。”
“你這膽識，你這手段，比我當(dāng)年還要野！”
“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給陳兄弟拿毛巾擦汗！”
“這點(diǎn)錢還點(diǎn)個屁！”
“以后陳康兄弟就是我王某人的過命交情，他的話，就是我的話！”
“大彪，去帶兄弟們把那兩千塊電子表點(diǎn)齊，包好。”
“這可是陳兄弟的買路財，少一塊，我剁你一根指頭。”
大彪打了個激靈，看了一眼滿身纏著膠帶印，眼神比狼還兇的陳康，點(diǎn)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知了的嘶鳴。
王老哥從太師椅上站起來。
走到陳康面前。
“陳兄弟，這邊請。”
沒有多余的廢話，王老哥轉(zhuǎn)身走向院子深處，那間紅磚房。
陳康套上那件汗津津的軍大衣，面色平靜地跟了上去。
這紅磚房看似破舊，門口卻蹲著兩個眼神陰鷙的看守。
腰間鼓鼓囊囊，顯然別著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