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湊近鳳臨淵耳朵,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嘟囔:
“……師父,放我下來。”
鳳臨淵沒動。
“長大了。”她又說。
鳳臨淵還是沒動。
“……好多人看著呢。”
鳳臨淵終于有了反應(yīng)。
他微微偏頭,清冷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嗯。然后呢?”
林枝意:“……”
然后什么然后!
然后徒弟的臉要丟光了!
但她沒有掙扎。
她把臉埋在師父肩頭,悄悄蹭了蹭。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人群外圍響起:
“你們這些修仙者!就這么草菅人命嗎!”
眾人循聲望去。
婦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恩人……恩人啊!!”
她聲音嘶啞,老淚縱橫。
“你們這些仙人……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
她抬起手,顫抖地指向南宮清筱,又指向周圍那些不知何時聚攏圍觀、卻始終沒有出手的各派弟子。
“我老太婆活了六十八年!在這天劍鎮(zhèn)賣了四十年藥材!我見過多少仙人來來去去!他們路過我的攤子,買藥材付靈石,走的時候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這沒什么,仙凡有別,我懂!”
“可今天!我老太婆差點(diǎn)被那頭畜生踩死!你們這些仙人呢?!”
她渾濁的眼珠轉(zhuǎn)動,一個一個地掃過那些圍觀者的臉。
“你們就站著看!!”
那聲音如同破鑼,卻震得不少人低下頭去。
“只有她。只有這個這么小的娃娃”
老婦人指著林枝意,手指都在發(fā)抖。
“她是從那樓上跳下來的!就那么跳下來!擋在我面前!!”
她嚎啕大哭。
“你們這些仙人!修的什么仙!求的什么道!!”
老婦人身邊的街坊們,此刻也陸續(xù)從躲避的角落、巷口、門板后面探出身來。
一個中年漢子扶著自已被撞塌半邊門面的雜貨鋪門檻,啞著嗓子:
“我鋪?zhàn)記]了,貨沒了,我不怨。靈獸發(fā)狂,天災(zāi)人禍,我認(rèn)命。”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
“我不認(rèn)命的是你們這些修仙者,就那么看著!看著!沒有一個肯出手!”
一個年輕婦人抱著終于找回的女兒,那小女孩臉上還掛著淚,縮在母親懷里小聲啜泣。
婦人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用那種眼神看著周圍御劍懸空的各派弟子。
那種眼神,比任何哭訴都更鋒利。
那是平民看仙人的眼神。
從前是仰慕,是敬畏。
此刻是失望,是質(zhì)詢,是一層薄薄的冰碎裂后,露出的冰冷的水。
“對啊!只有他們愿意幫我們!”
“那幾個娃娃才多大?你們多大?”
“我認(rèn)得那個小姑娘,笑瞇瞇的,見人就喊伯伯嬸嬸……”
“就她!她第一個跳下來!”
“還有那個拿算盤的小仙人,他一邊躲鞭子一邊喊‘別打別打’,我聽著都揪心……”
“那個冷著臉的小公子,他一直擋在最前面……”
“那個幫我們撿藥材的小姑娘,她自已都是個孩子……”
人群的聲音,從零星幾個,漸漸匯聚成一片。
不是憤怒的咆哮。
是樸素的、固執(zhí)的、不容辯駁的陳述。
一個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指向南宮清筱。
“而這個女人來了之后,不問青紅皂白,不看有沒有人受傷,張口就是‘傷了我的靈獸該當(dāng)何罪’。”
“我兒躲在那邊,嚇得哭都哭不出聲!”
“你們……”
他環(huán)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身著各色宗服的修士,掃過那些方才袖手旁觀的“仙人”。
“你們,也是這種仙人嗎?”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些之前權(quán)衡利弊、觀望不前的各派弟子,此刻有的漲紅了臉,有的低頭不語,有的悄悄往人群后面縮。
一個天衍宗弟子囁嚅著開口:
“我們……我們不是不救,只是那是御獸宗的靈獸,我們不好……”
“不好什么?”
老婦人厲聲打斷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不好得罪人?不好管閑事?不好在自家宗門外頭惹麻煩?!”
她一個字一個字,像刀子。
“那你們修個屁的仙!”
那些原本御劍懸空、站在屋頂、擠在人群外圍的各派弟子,此刻面色各異。
有人垂下了頭。
有人別開了視線。
有人悄悄收起了法器,從半空落回地面。
有人往后縮了縮,把自已藏進(jìn)更深的陰影里。
墨長老的面色依舊沉黑,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那一片沉默的人群。
不是圍觀的百姓,而是修仙者。
而那個方才還在哭嚎的老婦人,此刻抱著找回的女兒,忽然大聲說:
“那個穿紅衣服的仙師,是那個小姑娘的師父吧?”
她看著鳳臨淵,又看看他懷里抱著的林枝意。
“你們這個宗門的仙師,是好人。”
她頓了頓,又大聲補(bǔ)充:
“那幾個小仙師,也都是好人!”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七嘴八舌,此起彼伏。
方才還沉默恐懼的人群,此刻像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開口。
每一句,都是對那幾個小小身影的感激。
每一句,都像無形的耳光,扇在那些“權(quán)衡利弊”者臉上。
林枝意從鳳臨淵肩頭抬起小臉。
她眨了眨眼,看著那些激動地訴說著的百姓,又看看自已身邊那幾個被夸得有點(diǎn)不好意思的小伙伴。
錢多多假裝低頭玩穗子,耳朵尖卻紅透了。
柳輕舞抿著唇,嘴角卻悄悄翹起。
云逸抱緊隕星劍,小臉微微泛紅。
李寒風(fēng)依舊面無表情,但他握著劍柄的手指,松了松。
林枝意忽然彎起眼睛,笑了。
她輕輕扯了扯鳳臨淵的衣領(lǐng),湊到他耳邊,小聲說:
“師父。”
“嗯。”
“我剛才跟你說有驚喜。”
“嗯。”
她聲音里帶著一點(diǎn)小得意,一點(diǎn)小驕傲,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藏不住的、柔軟的笑意:
“我沒騙你吧。”
鳳臨淵沒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睫,看著她。
良久。
他的唇角,勾起一道極淺極淺的弧度。
“嗯。”
他說。
“沒騙。”
天衍宗的幾個弟子,不知何時已從屋頂跳下來,站到了街邊,微微低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