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森腳步一頓，借著夕陽看清了對方的臉，愣了愣，隨即大步上前：“趙民生？是你小子！”
兩個男人用力握手，趙民生缺了手指的手掌依舊有力。
“是我，營長！”
趙民生眼眶有點紅，“復員后回了老家，日子……不太好過，聽建國說你在招人出海，我就來了，手雖然殘了，但使舵、看海圖、下網都沒問題！我……”
“不用說了。”
周文森打斷他，目光掃過他缺指的手，又落在他依舊清亮的眼睛上，“來了就是兄弟?！?br/>趙民生用力點點頭，又介紹道：“這位是我兄弟，孫國平，傷了膝蓋，也是退伍下來的。”
孫國平順著趙民生喊了一聲“營長好”。
周文森連連制止，“這里沒有營長，只有周文森，以后，我們就是一起打拼的兄弟?！?br/>他說著轉向其他四人，阿旺他們早已被趙民生兩人那聲“營長”震住了，此刻都挺直了腰板。
“人都齊了，我說一下規矩。”
周文森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三條規矩說完，曬場上靜了片刻。
趙民生第一個開口，聲音斬釘截鐵：“……森哥，我跟你！”
阿旺幾個互相看看，也都重重點頭：“森哥，我們也跟你！”
“好。”
周文森點點頭，他還沒說出酬勞，大家就已經應聲，這是對他的信任，他自然不能辜負幾人。
“明天開始，每天下午來這里，我教你們用新式網具，學看海圖、氣象，練應急操練，一個星期后，出第一趟遠海。”
說著，他又繼續道：“船后天到，二十四米鋼殼拖網船，我出船出本錢，你們出人出力，收獲按四六分成，我四，你們六個人分六，每次出海前，每人預支三十元安家費，回來多退少補?！?br/>這個條件，在漁村是頭一份。
通常船主雇工，要么給死工資，要么分成最多對半，船主還要拿大頭。
周文森讓出兩成利，誠意十足。
遠處，林阿光躲在曬場邊的草垛后，陰著臉盯著這一幕。
他遠遠就看見這邊聚了一圈人，沒想到湊過來卻聽到這么大個消息。
周文森竟然買大船了？
他愣了好長時間才回過神，心里像被毒藤纏住，又酸又疼。
憑什么？
都是一個村的，周文森就能蓋樓買船，招兵買馬？
自己卻只能守著那條破木船，在近海撈點小魚小蝦，看天吃飯？
他躲在草垛后面，靜靜地等人散去才走出來。
為了表現自然，他嘴里還叼著根草稈，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喲，周大船主訓完話了？”他陰陽怪氣地說，“聽說買了條大船？真是發了啊。”
周文森轉過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林阿光被他看得心里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都是鄉里鄉親的，有發財的路子，也帶帶大家嘛，你那船上……還缺人不？我好歹也出了十幾年海了?！?br/>“不缺?！敝芪纳鲁鰞蓚€字。
林阿光臉色一變：“周文森，你什么意思？瞧不起人？”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br/>周文森往前一步，“上次我打得不夠狠？”
林阿光渾身一僵，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我答應你沒報公安，是看在同村的份上，給你留點臉?！敝芪纳⒅难劬?，“但請你離我家，離我的船遠點，再讓我發現你動什么歪心思——”
他沒說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讓林阿光打了個寒顫。
“你……你別太得意！”林阿光色厲內荏地嚷了一句，扭頭就走，腳步都有些踉蹌。
周文森看著他倉皇的背影，眉頭緊鎖。
這種人，就像暗處的毒蛇，打不死，就得時刻防著。
只是眼下，手頭上還有一堆事，先讓他再蹦跶一段時間。
……
兩天后的晌午，青石村的碼頭人山人海。
當那艘銀灰色的鋼殼大船緩緩駛入海灣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二十四米的船身，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高高的駕駛樓，整齊的欄桿，船尾巨大的拖網……
一切都和村里那些老樣式的小木船截然不同。
船停下來時，周文森從駕駛艙下來。
他此刻的心情還停留在船剛下水時，那震撼的場面，耳邊似乎還有周廠長的祝福和船廠員工的歡呼。
平復好心情，周文森的視線遠遠落在人群最前面一道倩影上。
他想第一時間和她分享這份喜悅。
看著兒子直奔兒媳婦去，周父難得沒有腹誹，他樂呵呵地跟在身后下船。
岸邊上，鞭炮聲霹靂啪啦！
先前的紅紙屑還在地上打著旋兒，硫磺氣味混著海風，濃郁地彌漫在碼頭上。
俞詠秋今日特意穿了件簇新的棗紅色衣裳，襯得她眉眼愈發鮮亮。
她沒急著迎向周文森，而是先轉向身邊一位被簇擁著的，頭發花白的老阿嬤。
那是村里最受敬重的“好命人”林阿婆，三代同堂，夫慈子孝，由她來為新船祈福，再合適不過。
林阿婆被攙扶著走上船，笑容慈祥，顫巍巍的手從一個紅漆竹籃里，先抓出一把混著茶葉的鹽米，輕輕撒向船頭的方向。
“撒鹽米，辟邪氣，佑我漁船，順風順水行千里?！?br/>接著，她又拿出幾片抹了紅糖的蒸糕，由周父恭敬地接過，高舉過頭，然后小心地擺放在船頭駕駛艙前的平臺上。
“甜糕引路，魚蝦滿艙。日子甜甜，福氣長長?！?br/>最重要的儀式來了。
林阿婆從籃底取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物件，層層打開，露出一對打磨好的“船眼”，只是還未點睛。
在無數道目光注視下，周父和周文森父子二人，合力將這對沉重的“船眼”鑲嵌在船頭兩側預先留好的位置。
然后，周父退后一步，看向兒子。
周文森深深吸了口氣，上前，接過俞詠秋遞來的，用紅繩系著的新毛筆，蘸上特制的朱砂混合雄黃的正紅色顏料。
他踮起腳，神情專注，在左邊船眼的瞳孔中心，穩穩點下第一筆紅。
“左眼清，觀天文，識潮汐，避暗礁！”周父朗聲道。
周文森移動腳步，在右邊船眼如法炮制，點下第二筆。
“右眼明，察水文，引魚群，保平安！”俞詠秋清亮的聲音接口，這是夫妻二人早先約好的，要共同完成這點睛之筆。
兩點猩紅落下，“船眼”瞬間像有了靈魂一般。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好！龍目點睛，四海顯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