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6俞詠秋坐在后座上，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好奇的、羨慕的、探究的。
她知道，在八十年代初的農村，一輛嶄新的摩托車意味著什么。
這不只是交通工具，更是臉面，是能力的證明。
周文森退伍回來跑船，她弄作坊，兩人勤勤懇懇，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如今又買了摩托車，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他們家的日子，真的越來越好了。
車快到老宅時，后面跟著的孩子已經十幾個了，跑得呼哧帶喘地，但誰也不肯落下。
更有腿腳快的半大孩子，早就跑到前面報信去了。
等摩托車在周家老宅門口停下時，門口已經圍了二三十號人。
連隔壁的林寡婦都趿拉著拖鞋出來了，手里還拿著沒摘完的菜。
周文森支好車，自然地托了一下俞詠秋的胳膊。
俞詠秋借力順勢下了車，腿有點麻，她跺了跺腳。
“文森，這車新買的？”
大隊長王愛國背著手走過來，繞著車看了一圈，“不錯，真不錯。”
“嗯，托人弄的票。”周文森簡單回答，沒多說。
“得這個數吧？”有人伸出兩根指頭。
周文森笑了笑，沒否認也沒承認。
這時，孩子們已經圍了上來，小臟手想摸又不敢摸，眼巴巴地看著那锃亮的車身。
俞詠秋想起網兜里還有糖。
那是她在市里百貨大樓買的，水果硬糖，花花綠綠的糖紙。
本來就是想分給村里相熟的孩子們，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她打開網兜，掏出那包糖，撕開包裝紙。
“來，吃糖。”她抓出一大把，先分給離得最近的幾個孩子。
孩子們的眼睛瞬間亮了。
“謝謝詠秋嬸子！”
小手爭先恐后地伸過來。
俞詠秋笑著，一人分了幾顆。
不夠，她又抓了一把。
很快，在場的孩子人手都有了糖，剝開糖紙塞進嘴里，甜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嬸子，這糖真甜！”
“還有嗎？我還想給我弟弟帶一顆……”
“有，都有。”
俞詠秋又給幾個眼巴巴看著的大點的孩子補了幾顆，想了想，又給圍觀的嬸子大娘們也分了一些，“大家也嘗嘗，市里買的。”
“哎呀，這怎么好意思……”
“詠秋就是客氣！”
“這糖紙真好看，我得留著給我閨女玩。”
糖一分，氣氛更熱絡了。
大家圍著摩托車，七嘴八舌地問著：
“坐著顛不顛？”
“燒油厲害不？”
“能載多少東西？”
“以后去鎮上是不是快多了？”
周文森耐心地回答著，語氣里沒有半點炫耀的意思。
俞詠秋在旁邊聽著，心里那點因為見到孫佳麗而起的陰霾，慢慢被眼前的煙火氣沖淡了些。
她如今的生活是真實的、鮮活的，不是上一世那種看似光鮮、內里早已腐爛的日子。
“詠秋姐，這車你真敢坐啊？”
同村的年輕媳婦小芳湊過來，既羨慕又害怕，“我看著都暈。”
“開始有點怕，坐慣就好了。”俞詠秋笑道，“以后去鎮上送貨就方便了。”
“那是，再也不用等拖拉機了。”
小芳說著，壓低聲音，“你們可真行，不聲不響就把大事辦了。”
正說著，人群外頭傳來了阿水伯爽朗的笑聲：“我老遠就聽見動靜，說什么這么熱鬧——喲！”
老爺子背著手踱過來，身側跟著干完活回來的周父周母。
周父拎著一個魚簍，里面是今天出海帶回來的家里吃的鮮魚。
周母手里挎著個籃子，里頭是剛摘的青菜、黃瓜。
兩人這是剛從海灘上回來，褲腿還卷著，腳上沾著濕沙子。
三人撥開人群往里一瞧，都愣住了。
嶄新的摩托車在夕陽下泛著喜慶的光澤，周文森正彎腰檢查車況，俞詠秋站在一旁跟幾個嬸子說話。
這畫面，在老宅門口上演，沖擊力著實不小。
“這、這是……”周父嘴張了張，話沒說完，突然把手上的魚簍往地上一撂，轉身就往院里跑。
“哎！老頭子！你干啥去？”周母急得喊了一嗓子。
可周父已經跑進院子了，那背影，五十多歲的人跑起來居然不慢，就是姿勢有點別扭——
那是常年海上勞作落下的老腰腿，跑急了就一顛一顛的。
阿水伯看得直樂：“這老周，看見兒子的新車，樂瘋了吧？”
周母又氣又笑，對俞詠秋說：“你看你爹，肯定是去屋里拿他那寶貝煙斗去了！平時舍不得抽的好煙絲……”
話音未落，周父已經呼哧帶喘地跑回來了，手里果然攥著個油光發亮的舊煙斗，還有一小袋用油紙包著的煙絲。
他跑得滿臉通紅，額頭上汗珠子直往下掉，氣都喘不勻了，可眼睛亮得嚇人。
“爸，您慢點！”周文森趕緊迎上去。
周父擺擺手，喘著粗氣說：“不、不行……得點上……咱家頭一輛摩托車……得慶祝慶祝……”
他說著就要裝煙絲，可手抖得厲害，半天沒裝進去。
“你看你！”周母上前幫忙，“跑那么急干什么？車又不會飛了！”
圍觀的村民都笑起來。
阿水伯打趣道：“老周啊，你這架勢，比當年知道嫂子懷了文森還急！”
這話引來一陣哄笑。
周父也不惱，嘿嘿笑著，終于把煙斗點上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煙，這才緩過勁來。
“文森，這車……真是咱家的？”周父走到摩托車旁，伸手摸了摸車把，那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摸什么易碎品。
“嗯，爸，剛買的。”周文森說。
周父圍著車轉了一圈，這里摸摸，那里敲敲，最后停在發動機旁邊，瞇著眼看了半天：“這機器……看著就結實，多大排量？”
“250的。”周文森有些意外，“爸，您還懂這個？”
“我懂什么。”周父搖搖頭，“就是年輕時在縣里修船廠干過幾天散活兒，見過些機器，這大家伙，跑起來有勁吧？”
“有勁，載個三五百斤沒問題。”
周父點點頭，又抽了口煙，臉上那笑容藏都藏不住，“好，好啊……這下好了，以后你們去哪兒都方便。”
周母這會兒也走到摩托車旁，伸手摸了摸車座，又摸了摸后架，嘴里念叨著，“這得不少錢吧？你們倆也是，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說一聲……”
話是埋怨，可眼里全是笑意。
“媽，這不是想給你們個驚喜嘛。”俞詠秋從人群里走過來，挽住周母的胳膊。
“以后咱們一家人想去鎮上、去市里，說走就走，您和爸也不用老等班車了。”
“省事是省事，可這燒油……”
周母還是老一輩的節儉思維。
“媽，油錢能掙。”周文森言簡意賅。
阿水伯在旁邊點頭，“文森說得對，有了這鐵家伙，辦事效率高，掙的就更多了，老周，嫂子，你們就偷著樂吧，兒子兒媳這么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