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衛東約見張世紀的地點，沒有選在平橋鎮政府，更沒有選在那個已經裝修一新的“平橋建投”公司辦公室。
他選在了老街那家臨河的茶館。
這家茶館，是鄭金盛按照王衛東的要求，特意打造的，算是老街最早一批開業的“樣板店”之一。
店里的裝修古色古香，一水的紅木桌椅，墻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茶香，很有格調。
王衛東提前了半小時到，挑了個臨窗的雅座，點了一壺上好的龍井，便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那條被夏日陽光照得波光粼粼的小河，等著“貴客”上門。
下午兩點，一輛掛著青州市牌照的黑色奧迪A6，停在了老街入口的停車場。
車牌很扎眼，后面帶著四個“6”。
在金水縣這種小地方，這種“豹子號”車牌，老百姓私底下都叫它“刀槍炮”。
因為這種車牌，往往都掛在那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或者背景深厚的“社會人”的車上，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霸氣。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大金鏈子、挺著個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正是張世紀。
他身邊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年輕人，看起來像是保鏢或者司機。
王衛東就坐在茶館二樓的窗邊，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張世紀那副恨不得把“我有錢、我牛逼”這幾個字刻在臉上的張揚做派，心里就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只這第一眼，王衛東就已經把這個張世紀的底細，看穿了七八分。
在如今這個社會環境中，真正有實力、有底蘊的人，往往都低調得很。
他們深諳“財不露白”、“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道理，生怕自己太過招搖，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只有兩種人，才會把自己擁有的那點東西，毫無保留地、甚至夸張地彰顯出來，唯恐天下人不知。
第一種，是剛出社會、還沒被現實毒打過的年輕人。
他們急于證明自己，急于獲得外界的認可，所以會用名牌、豪車、各種奢侈品，來包裝自己，給自己貼上“成功”的標簽。
第二種，就是像張世紀這種，認知水平低，內心又極度不自信的人。
他們因為自身能力不足，無法通過內在的才華和成就來獲得尊重。
所以，他們只能拼命地，依靠各種外在的物質符號，來抬高自己，來填補內心的空虛和自卑。
那輛掛著“豹子號”的奧迪，那條粗大的金鏈子，那兩個跟班一樣的保鏢……
這些，在他張世紀看來，是身份的象征，是實力的體現。
可在王衛東這種真正見過大世面、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眼里，這些，不過是一個內心虛弱的男人，用來給自己壯膽的、滑稽可笑的道具罷了。
真正強大的人，只會越來越低調。
那不是因為他們刻意為了低調而低調。
而是因為，他們根本就看不上這些東西。
就像一個億萬富翁，他會把一百萬現金天天掛在嘴邊炫耀嗎？
不會。
因為在他眼里，一百萬，不過是個數字，不值得一提。
同樣的道理。
一個真正手握權力、內心強大的人，他會把那點官威、那點特權，時時刻刻都擺在臉上嗎？
也不會。
因為在他眼里，這些，不過是他實現目標、推動工作的工具而已。
他真正看重的，是那些更深層次的、能帶來更大價值的東西——比如，長遠的布局，人心的向背，利益的平衡。
而不是這種膚淺的、表面的虛榮。
既然看不上，又怎么會拿來表現自己？
所以，當王衛海外看到張世紀那副張揚高調的派頭時，心里對他的評價，就只剩下兩個字——
草包。
一個徹頭徹尾的，繡花枕頭。
而對付這種人，王衛東有的是辦法。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靜靜地等著張世紀上來。
很快，包廂的門被敲響了。
張世紀在服務員的引領下，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就熱情地張開雙臂，朝著王衛東走過來，嘴里哈哈大笑著：
“哎呀！王常務！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他想給王衛東一個熱情的擁抱。
王衛東卻只是從座位上站起身，不著痕跡地側了半個身子，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張總，歡迎來到平橋鎮。”
他的語氣，很客氣，但也很疏離。
張世紀那張開的雙臂，就那么尷尬地停在了半空。
他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比自己小了將近二十歲的年輕人，竟然這么不給面子。
換了在市里，別說一個鄉鎮的常務副鎮長，就是那些局委辦的一把手，見到他張世紀，哪個不是笑臉相迎，熱情得跟親兄弟似的？
這小子，竟然敢當面給他甩臉子？
一股無名火，瞬間就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但他畢竟是在商場上混過的，知道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
更何況，他這次來，是有求于人。
他強壓下心里的火氣，順勢收回手臂，也伸出手，和王衛東握了握，臉上重新堆起了笑容：
“王常務太年輕了！真是年輕有為啊！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還在社會上瞎混呢！”
王衛東只是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總，請坐。嘗嘗我們這兒的茶。”
張世紀在王衛東對面坐下，目光卻在包廂里四處打量，嘴里嘖嘖稱奇：
“王常務，你這茶館搞得可以啊！這裝修，這格調，我看比市里那些高檔茶樓，也差不到哪兒去！有品位！”
王衛東沒接他這茬，只是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張總過獎了。我們就是瞎弄弄，上不了什么臺面。”
張世紀看著王衛東那副云淡風輕、甚至帶著幾分冷淡的樣子，心里那股火氣，又壓不住了。
這小子，從頭到尾，就沒把自己當回事啊！
他心里暗暗發狠：
行，你小子現在牛逼。
等我拿下了你這個項目，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一定讓我姐，跟我姐夫好好說說！
說你這個年輕人，有多高傲！有多目中無人！
到時候，有你好果子吃！
想到這里，他臉上又換上了那副虛偽的笑容，端起茶杯，假模假樣地品了一口：
“好茶！好茶！王常務，咱們也別客套了。我這次來，就是想跟您聊聊，你們那個老街二期項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