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晚膳過后，孩子們被嬤嬤丫鬟帶去安置。
太子妃與太子對視一眼，隨即便叫上了蕭云珩，三人一同前往書房。
房門掩上，方才席間那點溫馨的氣氛瞬間消散，燭光跳躍間，三人神色皆十分凝重。
“蕭世子，”謝懷音抬眸，看向蕭云珩，“有些事，瞞了這許多年，今日到了撫南，到了世子面前，也該坦誠相告了。”
蕭云珩神色一凜，坐直了身體：“太子妃請講。”
謝懷音微微一笑，笑里帶著幾分復雜的意味：“世人皆道，我謝懷音出身不顯，母族神秘，查無可查。”
“便是世子想必也曾疑惑，為何以東宮之能，乃至陛下之力，多年來，竟無人能真正探明我謝家底細。”
蕭云珩微微一愣，卻點了點頭。
太子妃此言不虛，先前他也曾探過謝家虛實，卻毫無收獲。
“實不相瞞，”謝懷音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我母家謝氏，并非什么尋常鄉紳或沒落小族，而是……前朝大儒，東山謝氏之后。”
“前朝大儒，東山謝氏”這幾個字在蕭云珩心中激起千層浪。
東山謝氏，在前朝確是名滿天下的書香門第，儒學泰斗，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前朝末年，謝氏因卷入皇室傾軋，被當時的皇帝利用后又棄如敝屣，遭受重創，幾乎滅族。
自此之后，東山謝氏便銷聲匿跡，世人都以為，這一脈已然斷絕。
“當年之事傷及謝氏根本，先祖心灰意冷，遂舉族隱入深山，立下家規，子弟不入朝堂，不問世事，只求耕讀傳家，保全血脈學識。”
謝懷音眼中掠過一絲感慨，繼續道：“我自幼在族中長大，習文練武，閱覽典籍，原本我該如歷代姑嬸姐妹一般，在深山之中，擇一品行端方的族人子弟嫁了，了此一生。”
言至此處，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墨清礪。
墨清礪握住她的手，點點頭，眼中溫柔似要溢出。
謝懷音繼續道：“我與殿下相遇，實是意外，亦是緣分。”
“我出山游歷，偶然救下遇險的殿下，彼此不知身份，卻相談甚契，后來……種種糾葛，方知彼此來歷。”
“我將心意告知家族，父兄長輩……并未反對。”
“謝家經此大劫，早已看淡虛名權勢，他們只問我是否真心，殿下是否值得托付，能否護我周全……至于殿下是太子還是尋常百姓，于謝家而言，并無分別。”
“而陛下那邊……”她看向蕭云珩，卻一時語塞。
墨清礪接過話頭，繼續道：“父皇知曉，謝家雖隱，然數百年的底蘊，暗中的力量與人脈，卻非尋常世家可比。”
“便是這份力量用之于暗處，對我而言，也遠勝明面上十個八個高門貴女的聯姻助力。”
謝懷音輕輕握了握墨清礪的手，繼續道：“正是如此，故而陛下親自出手，為我遮掩身份，抹去一切可能被追查的痕跡。”
“這些年來，凡是有意深究我出身者，皆被陛下暗中安排的人擋了回去，或是引向歧途。”
“所以世子查不到，旁人更查不到。”
聽到這里，蕭云珩心中豁然開朗。
難怪太子妃對江湖朝野諸多隱秘了如指掌，又有著超脫年齡的沉穩與智慧。
她背后站著的，是那個曾引領天下文脈，即便隱世百年卻依舊不容小覷的東山謝氏。
陛下此舉，確實是為太子尋了最強有力的支持。
蕭云珩又想到另外一件事，眉頭微蹙：“所以當年陛下將太子妃貶至退思廬……”
提及退思廬，謝懷音神色更嚴肅了幾分，不再隱瞞：“退思廬之貶，實是我與陛下……演的一出戲。”
“不錯，那時懷音借助謝家暗中經營的一些渠道察覺到，朝中有一股隱藏極深的勢力在暗中活動，”再開口時，墨清礪臉上的散漫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股勢力似乎在暗中串聯某些官員，意圖不明，但其行事作風，謝家人確認，是前朝余孽無疑。”
“懷音與父皇懷疑是某些與前朝關聯極深的遺老遺少，亦或是當年僥幸逃脫的勢力，經過百年蟄伏，又死灰復燃，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這股力量藏得太好了，”謝懷音點點頭，“他們在朝中滲透到了何種程度，有多少人，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們一無所知。”
“謝家若動用力量直接探查，又容易打草驚蛇，于是我與陛下商議，定下了這‘以退為進’之計。”
“由陛下尋個由頭，將我貶斥出京，前往看似偏僻、實則便于監控京城的退思廬。”
“一來，可降低那勢力暗中的警惕。二來，我在退思廬，以幽居為掩護，反而更能調動謝家力量，順藤摸瓜，暗中查探。”
“那你們此番前往南楚……”蕭云珩心中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急忙追問。
謝懷音看向蕭云珩，一字一句道：“我們最近得到線報，這股前朝余孽的勢力似乎開始與南楚那邊有所接觸。”
南楚，又是南楚。
蕭云珩瞳孔微縮。
林懷風與風云會的事還未徹底了結，這又牽扯出潛藏更深的前朝勢力。
謝懷音聲音中帶上了冷意：“南楚一直對我燕國虎視眈眈，若再與這些潛伏多年的前朝余孽勾結在一起，內外呼應，其危害，難以想象……”
“此次南楚陳兵邊境，看似是為了接應林懷風，但我擔心，”她再次嘆了口氣，“我擔心，那股前朝勢力與南楚達成合作后，在境內某些地方策應南楚的軍事行動，里應外合，動搖燕國根基。”
墨清礪上前一步，拍了拍蕭云珩的肩：“云珩，之所以將這些盡數告知于你，是因為南境是你鎮守之地，我們需要與你聯手布局。”
“明面上，你是抵御南楚的大將軍，暗地里，我們須合力揪出那可能潛藏在邊境、甚至已與南楚勾結的前朝勢力，防患于未然。”
蕭云珩聞言起身，鄭重拱手一禮：“殿下需要臣如何做，但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