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的心臟,京城。
許家車隊停在永定門外三里地。
仰頭看,青黑色的城墻直插云霄。如同一頭趴在地上的洪荒巨獸。江南的城墻跟這比起來,頂多算個土圍子。
許有德在車廂里坐不住了。他把車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瞅了一眼,手一抖,簾子落了回來。
他從袖子里掏出那把常年不離手的紫砂壺,想喝口茶壓壓驚。壺嘴湊到嘴邊,又立馬拿開了。
“嘶!”
他低頭看看自已身上那件江南絲綢長袍,怎么看怎么扎眼。
許有德一把扯開包袱,翻出一套暗青色的杭綢直裰,套在身上。又伸手把頭發上的金簪子拔了,換了根木簪。
那個滿眼算計、見人三分笑的江寧縣令不見了,成了一個神情緊繃、大氣都不敢喘的拘謹老頭。
車隊正緩慢地往前挪動。
到了城門口。
“停!”
一聲暴喝砸過來。
兩把雪亮的長槍交叉著架在路中間,擋住了許家車隊。
一名穿著魚鱗甲的禁軍百戶大步走上前。他單手按著腰間的刀柄,上下打量了一圈前面的幾輛大車。
“哪來的?路引呢?”
李勝勒住馬,翻身下來,從懷里掏出路引遞過去。
“江南江寧縣來的?!?/p>
百戶接過路引,沒看,隨手在手心里拍了拍。
他斜著眼掃過后面那幾輛拉著箱籠的馬車。
“江寧來的商賈啊?!卑賾敉祥L了音調,手里顛了顛路引,“咱這京城規矩大。車重壓壞了青石板,得交修路錢??茨銈冞@車轍印,東西不少。這進城稅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搓了搓。
旁邊排隊進城的商旅不少,紛紛探頭看熱鬧。
“外地土財主,到了京城也得被扒層皮?!?/p>
“這百戶出了名的黑,這江南佬要破財咯?!?/p>
李勝沒掏銀子。
他后退一步,轉頭看向中間那輛最大的馬車。
車簾沒掀。
車廂里傳出許清歡的聲音。
“李勝,給他拿?!?/p>
百戶咧開嘴笑了。
一只白皙的手從車窗縫里伸出來,手指夾著個東西,輕飄飄地往前一擲。
一道金光閃過。
“啪!”
那東西不偏不倚,正砸在百戶的胸甲上,然后落進他懷里。
百戶大怒。
“敢拿東西砸老子……”
他低頭看去。
罵聲戛然而止。
懷里是一面純金打造的牌子,上面赫然刻著兩個大字:御賜。下面還墜著明黃色的流蘇。
那是金牌令箭!
百戶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膝蓋一軟。
“撲通”一聲,他直挺挺地跪在了黃土里。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戶扯著嗓子嚎了一句,聲音都劈叉了。
周圍看熱鬧的商旅全傻眼了,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車廂里傳出許清歡不咸不淡的聲音。
“能進了嗎?”
百戶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把金牌令箭舉過頭頂,雙手顫抖著往前送。
李勝接過來,重新遞回車里。
百戶轉過身,沖著手下瘋狂揮手。
“讓開!全都讓開!開御道!”
轟隆隆。
正中間那扇常年緊閉、只有皇室和立下大功的將領才能走的正門,被幾個守軍推開了。
許家車隊連隊都沒排,就在幾百號人震驚的注視下,大搖大擺地從御道碾了進去。
一進城,風向全變了。
朱雀大街寬得嚇人,八匹馬并排跑都綽綽有余。
沒有江南水鄉的楊柳依依和小橋流水。兩邊全是一水兒的灰墻紅瓦,透著股肅殺和莊嚴。
街上的行人走路都帶風。
車隊一路暢通無阻,直接開到了皇城根下。
再往前就是午門了,馬車不準進。
眾人在廣場邊緣下車。
天還早,宮門沒開。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等候早朝宣召的官員。
許有德下了車,攏著袖子站在風里,雙腿直打哆嗦,也不知道是吹的還是嚇的。
許無憂站在旁邊,四處張望。
許清歡跳下車,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
此時正是農歷四月。江南那邊早就花謝葉綠、立夏乘涼了。
可這北方地界,天還透著涼。
許清歡抬頭望向遠處的皇家園林。
地勢極高的假山亭臺后面,露出一截紅墻黃瓦。那墻頭上,居然還探出幾枝開得正艷的桃花。粉紅色的花瓣在北風里搖晃。
她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嘟囔了一句。
“好天氣啊?!?/p>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啊?!?/p>
隨口吐槽了一句氣候和花期。
許清歡的聲音沒刻意壓低。
旁邊幾個穿著青色官袍的末流京官也聽見了。
幾人互相對視。
一個留著山羊胡的官員撇撇嘴,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滿身銅臭的商賈縣令,女兒弄到個郡主的名頭,也跑來皇城根底下附庸風雅了,真是世風日下。”
另一個稍微年長的官員卻沒接茬。
那年長官員拉了同伴一把,默默地往旁邊退開三步。
躲得遠遠的,生怕沾上這群江南來的瘟神。
吱呀——
沉悶厚重的摩擦聲響起。
午門開了。
百官隨即迅速按照禮數入殿。
一名穿著紫色太監服的老太監手捧拂塵,邁著小碎步走出來。
他在臺階上站定,尖著嗓子高喊。
“宣——江寧慈安郡主許氏清歡、其父許有德,即刻覲見!”
聽到這聲喊,許有德打了個激靈。
他搓了搓手心里的冷汗,轉頭看向女兒。
許清歡理了理衣擺,邁步往前走。
“走吧,爹?!?/p>
許有德咬著后槽牙跟上。
兩人穿過長長的漢白玉廣場。
午門兩側,站滿了兩排全副武裝的御林軍。
明晃晃的刀槍直指天空。
許家父女走在中間,兩邊的士兵齊刷刷轉頭,盔甲摩擦發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
這聲音匯聚在一起,沉甸甸地壓下來。
許清歡腰板挺得筆直,一步一個腳印,走得很穩。
許有德落后半步。他呼吸粗重,小腿肚子直轉筋,硬生生靠著掐大腿上的肉保持平衡,沒讓自已在這滿朝文武面前癱下去。
過了午門,行至金鑾殿外的玉階下。
帶路的老太監停住腳。
他回過頭,拂塵一甩,指了指跟在后面的許無憂和徐子矜。
“兩位大人,留步吧?!?/p>
“面圣規矩,隨行者不得入殿?!?/p>
“解劍,脫鞋。”
許有德回頭看了一眼。
從邁上這玉階開始,就只剩下他們父女倆了。
他要跟著女兒,空著手去面對那個生殺予奪的天下至尊。
脫下靴子,換上軟底宮鞋。
父女倆踏入金鑾殿。
大殿極高。高得讓人覺得空曠。
光線很暗。窗戶被厚重的黃綢簾子遮了一半。
殿內幾根巨大的蟠龍柱上,龍眼怒睜。柱子旁邊的連枝銅燈里點著兒臂粗的蠟燭,火光跳躍。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黑壓壓的一大片。
許清歡剛跨過門檻。
數百道視線齊刷刷地掃過來。
探究的、鄙夷的、陰冷的、警惕的視線全扎在父女倆身上。
大殿里燃著龍涎香,味道極重,聞得人胸口發悶。
連咳嗽聲都沒有。
“宣——許氏父女覲見!”
唱喏聲在空蕩的大殿里來回回蕩。
許清歡順著中間的紅地毯往前走。
走過百官的隊伍,來到九級御階之下。
她停下腳步,抬起頭。
隨即,許有德和許清歡,鄭重地跪在地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御階之上,是一張寬大的金絲楠木龍椅。
前方垂著一道串聯著東珠的簾子。
在那重重珠簾之后,坐著一道模糊的身影。
看不清面容。
天盛帝。
龍椅上的身影沒有立即說話。
片刻后。
那道身影微微前傾。
叮當——
頭頂十二旒冠冕上的玉珠撞擊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脆的響聲。
響徹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