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遙連忙跟在他身后。
沈御身高一米八九,常年行走在叢林與戰場,步子邁得又大又穩。夏知遙幾乎要一路小跑才能勉強跟上他閑庭信步的節奏。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后那細碎又急促的腳步聲,男人走在前面的高大背影微微頓了頓,之后,步伐竟是默不作聲地稍稍放緩了些。
越往里走,那種被龐然巨物所吞噬的震撼感就越是強烈。
這里的空間大得嚇人。
墻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噴涂著極為醒目的警示標識。
紅色的圓圈里,畫著一根被劃掉的香煙。
下面是一行彎彎曲曲的帕孔文,夏知遙看不懂,但那個圖標是全世界通用的語言。
再下面,是英語印刷體:Fire Prohibited
嚴禁煙火。
也是,這里堆放的炸藥量,估計只要一顆小小的火星,就能把整座山頭掀翻,讓所有人都跟著一起上天。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兩側堆積如山的墨綠色木箱,有的箱子蓋敞開著,露出里面一排排碼放整齊的黃銅子彈鏈。還有些箱子里,則是一顆顆橄欖球大小,表面粗糙的手雷,靜靜地躺在泡沫格子里。
數量太多了。
多到讓她頭皮發麻。
“這里……真的好大啊。”
夏知愈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夢囈般的感嘆。
這里得有多少武器啊?
幾萬支?幾十萬支?
她貧瘠的想象力已經完全宕機。就算這周圍的國家天天都在打仗,也用不了這么多吧?
她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極為務實的問題。
“沈先生……”
“這么多的武器……能……能賣得完嗎?”
沈御放慢了腳步,轉頭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多嗎?”
他反問,聲線低沉而玩味,
“這樣的軍火庫,我還有四個。”
夏知遙瞬間瞪圓了眼睛,呼吸都停滯了一秒。
還……還有四……四個?!
她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無邊無際的地下空間。
僅僅是這一個,就已經大到讓她迷路,讓她震撼到失語。
他竟然還有四個?
沈御看著她被嚇傻的呆樣,心情不錯地耐心解釋起來,
“你知道一場中等規模的遭遇戰,一個步兵營要消耗多少彈藥嗎?”
夏知遙迷惘地搖搖頭。
沈御的目光越過她,投向那片深沉的黑暗,平靜的語氣里,攜著刺骨的寒意。
“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貪婪,還有沖突,還有人想用別人的命去換自已的權勢,”
他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回她慘白的小臉上,
“這些東西,就永遠不夠賣。”
夏知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的世界太單純,還完全理解不了那種用鮮血和鋼鐵鑄就的宏大戰爭邏輯。
她努力消化著這驚人的信息,腦回路卻又不受控制地拐到了一個更加奇怪的地方。
夏知遙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巨大貨架的頂層,上面碼放著一排落了些許薄灰的火箭筒箱子。
她指了指那個方向,表情認真,
“那……如果要是一直沒賣出去的,放在這里……它們會過期嗎?”
“……”
空氣,瞬間凝固了。
沈御的腳步,徹底頓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一臉真誠求知的小女人,她的表情像是在超市里看著快過期的牛奶。
過……期?
沈御活了三十二年,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一手建立了這個龐大的軍火帝國,他聽過威脅,聽過求饒,聽過奉承,聽過世界上最惡毒的詛咒。
但這絕對是他這輩子聽過的,最荒謬,最離譜,又……莫名有點可愛的問題。
在這個戰火紛飛的混亂地帶,武器永遠是硬通貨,是權力的唯一憑證。只會被搶空,從來不存在滯銷這一說。
看著她那雙清澈透亮的大眼睛,沈御那顆早已被鮮血硝煙,浸染得堅硬如鐵的心,竟像是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輕輕撓了一下。
他實在忍不住,那張萬年冰山般的臉上,竟然真的浮起了些許清晰可見的笑意。
呵。
他側過身,看著面前這個只到自已胸口的女孩。
她穿著隸屬于他的墨綠色制服,眼睛睜得圓溜溜的,里面明明白白地寫滿了,清澈的愚蠢。
夏知遙被他看得心里發毛,結結巴巴解釋,
“沈先生……我,我說錯什么了嗎……”
“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這也太多了……我怕您……庫存積壓……”
“嗯……不是,我是說……它們有保質期嗎?我絕對不是說您賣不出去的意思……”
她越說越亂,急得連連擺手,臉頰漲紅。
沈御喉結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極短促的鼻息,那是被氣笑的聲音。
“放心,”
男人終于開了口,聲音里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收回視線,重新邁開步子,高大的身影與她擦肩而過,
“它們在這里待的時間,還沒你待的長。”
“走了。”
他懶得再解釋,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這句話里的深意,這只愚蠢小狗恐怕是聽不懂了。
這里的空氣中都是槍油和冷軋鋼特有的味道,對于沈御來說,這是金錢和權力的味道,但對于身后的小尾巴來說,大概并不好聞。
穿過幾座堆積如山的彈藥箱區,沈御在一排剛剛打包完畢的重型集裝箱前停下腳步。
男人背影寬闊如山。他隨手指了指左側那一整排碼放得整整齊齊,一直頂到天花板的深綠色板條箱。
他抬手拍了拍冰冷的箱體,聲音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看到這些了嗎?”
夏知遙有些氣喘吁吁地停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這些箱子上,噴涂著她看不懂的文字,像是俄文,又像是某種東歐語系的變種。
箱體邊緣嶄新,顯然是剛出廠不久的尖端貨。
“這三千箱,下周三就會裝船,走水路,經由第三國轉運,運往東歐。”
沈御漫不經心地說道,
“那邊的買家催得很急,價格翻了三倍。”
夏知遙愣了一下。
東歐?
那個只在新聞聯播最后幾分鐘才會出現的名詞,此刻卻如此真實地,通過這些冰冷的木箱子,連接到了她的腳下。
“是要……打仗了嗎?”
她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