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到一分鐘之前。
那時,藥劑師正在嘲笑頻道里的那兩個隊友。
為了拯救這座安置區,為了阻止人智崩潰場景,為了所謂的大義……他們居然來找自己幫忙,讓自己負責屠殺整個諾德安置區百分之二,乃至更多的人口。
并且那兩個家伙甚至都不能確認,那個所謂的“虹橋腦區寄生蟲”究竟是不是危機的來源。
只是有可能而已。
一想到這點,藥劑師便忍不住狂笑了起來。
而他的笑聲不久便引來了林原宅邸門口那個打扮滑稽的武士。
沒錯,就是武士。
留著月代頭,身著在路燈下逸散流光的塑性陣羽織,腰間挎著一把通體漆黑的啞光打刀。
即便對方帶著這幅行頭穿越回江戶時代,街上的老百姓在看到他時也會戰戰兢兢地俯首下跪,小心翼翼稱呼其為武士老爺,并祈禱自己不會被拿來試刀。
說白了,這幫生活在安置區生活的原始人就是這樣的。總喜歡從過去的文化中摘選出好似強大的意象,再借用公司或暗網AI的技術滑稽地還原出來,試圖借此在這個日益瘋狂的世界中找到某種虛假的掌握感。
實在是可笑至極。
“你他媽到底是在發什么瘋?!”
這是那人走過來后,從嘴里冒出來的第一句話——看來他確實有在沉浸式扮演自己的武士身份。
也正是因為這句,讓藥劑師放棄了給個痛快的仁慈,決定要讓對方無比痛苦的死。
“我是來找你們家主的。”
藥劑師滿臉微笑,說完他好似不經意般地向前邁了一步。
嗯……到這個距離應該差不多夠了。
藥劑師這么想著,同時激活了體內三組基礎戰斗基因的表達——只有三組,因為雙方戰斗力差距太大,他怕不小心給這個樂子給捏死了。
“家主不久前剛說的,這段時間不見人,你丫從哪來回哪去吧。”
那個武士一臉鄙夷地對他道。
對此,藥劑師只是“嘬嘬嘬”地搖頭,然后似是有些苦惱地道:
“不見人?那可不行啊……”
接著,沒有任何征兆,他動了。
兩人之間大約有五米的距離,但他沖上去連半次心跳的時間都沒有用到。
隨著血管舒張,藥劑師右臂猛地肌肉膨脹,他那滿是針孔的大手一個照面便箍住了對方的左臂。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手指上的爪刃如勾爪般彈出,深深地嵌入到了對方的手臂里,將其牢牢固定。
“畢竟她還欠了我們東西沒還呢。”
幾乎是臉貼著臉,藥劑師露出了殘酷的笑容。
只是,藥劑師預想中的驚慌、恐懼、茫然并沒有出現在對方的臉上。
在他沖上來的瞬間,對方先前那浮夸的偽裝便好似面具一般破碎了。此刻,這個武士臉上,一切情緒都變成了“無”。
不是冷酷,不是專注,不是任何戰士該有的神情。
他那雙眼睛是空的,像兩汪死水,瞳孔甚至沒有因為自己的突然接近而產生任何焦距變化。
純粹的無。
于此同時,藥劑師的邊緣增強系統提醒他有危險。
危險?
來不及思考,藥劑師本能地打算后退。
但只是在這一刻,他做不到。
先前為了控制對方,自己彈出的爪刃已經嵌入到了他的手臂里。此刻他必須先抽出爪刃,才能夠后退。
嵌入骨頭中的爪刃大概需要一秒的時間抽出來,但正是這一秒的空隙,對方的反擊來了。
他拔刀。
單晶碳化鎢材質的打刀出鞘,其力度之大,甚至在刀刃與刀鞘之間擦出了一連串火花。
武士的刀刃劃向了藥劑師的脖頸。
當然,即便是如此迅捷的拔刀斬,對于藥劑師的反應速度來說也不過只是玩鬧的程度罷了。
既然自己深入手臂中的爪刃暫時拔不出來,那藥劑師索性直接繼續發力捏碎了對方左臂,并順勢將其整個人都給提了起來。
失衡外加失去腿部的持續發力,對方那記拔刀斬的軌跡理所當然的歪了。
接下來,自己只要將他在半空中撕碎就……
“唰!”
武士那歪斜的揮刀雖然沒有劃向藥劑師的脖子,但也并沒有揮空。
它順勢將武士自己那只被捏碎的手臂給利落地切斷了。
巧合嗎?
還是說,這是計劃好的?
這個念頭閃電般出現在藥劑師的腦海。
還沒來得及細想,他丟失了視野。
從傷口噴濺出的血液直接噴在了藥劑師的臉上,盡管他在第一時間閉上了半透明的瞬膜,但覆蓋在瞬膜上的粘稠血液還是在這個剎那擾亂了他的視野。
此刻還在半空中的武士,自然沒有放棄這個最好的機會。滯空的他通過腰部核心力量發力,整個人如螺旋一般揮舞打刀斬向藥劑師。
而藥劑師也重新張開了爪子——即便是在視線不清的情況下,他也能通過聲音與氣味判斷對方的位置。
他本能地向武士揮爪。
這一刻,時間好似被拉長了。
刀與爪交錯,血珠滴落在地。
兩人隨之拉開了距離。
藥劑師的手臂被對方劃開了一道不淺的口子;而武士則是半個腹部被扯開,滑膩腸子如粉色的蟒蛇般流了出來。
毫無疑問,這輪交鋒是藥劑師大獲全勝——他手臂上的那道傷口甚至都不要處理,只需將其撫平就能夠自動愈合。而對方身上所受的傷,即便就這么放著不管,也會在五分鐘內要了他的命。
但這是一個純生物機能向強化的深度3調整者,對戰一個拿著刀的強壯普通人所取得的戰績。
即便先前只啟動三組基礎戰斗基因,即便自己沒有接入任何的共生體,即便他只是抱著玩玩的態度……無論有多少個“即便”作為前提,也不應該是這樣的結果。
倘若他們的身體硬件一致,那么自己先前已經死了。
不,先前那場交鋒的時間,可能都夠自己死三次了。
甚至都不需要硬件一致,倘若對方能裝備一些更致命的武器,自己都很有可能要掛大彩。
藥劑師看著對方正在快速地給自己流出來的腸子打結塞回肚子里,看著對方那雙不斷在眼眶中飛速轉動的眼睛心想。
即便自己的力量能夠像捏死螞蟻一樣將對方捏死,他此刻還是會感到一絲心悸。
是了,就是這項技術。
也難怪公司會派自己過來回收這項技術。
“這玩意原來能這么邪門的嗎?”
伸出爪子,藥劑師不禁發出了這樣的抱怨。
也不知道這里的女主人究竟制造了多少這樣的軍用僵尸……
假如這間宅邸里的人,每一個都像眼前這個武士一樣麻煩,那這場任務就不是什么度假性質的。
藥劑師不由回想起那個外勤部主管忽悠他過來時說的話。
什么沒有調整改造的普通人暢殺,新鮮的腦子暢吃,說不定還有機會制造出共生體大軍在一整個安置區開派對等等。
現在想來,那都是些畫餅的鬼話。
藥劑師不爽地磨了磨牙。
哎……不管了,還是先把整個林原宅邸屠殺干凈,回收技術樣本吧。
至于拯救世界的事情,就暫時交給那些隊友好了。
想到這里,他也收起了玩鬧的心思,一口氣直接激活了體內十二組基礎戰斗基因。
等到他們需要靠屠殺來救世時,自己再視心情出手好了。
…………
在看到藥劑師出現在林原家的時候,吉姆便一連給林原惠里他媽打了十多個電話。
全部顯示沒有接通。
隨后,雖然這么做會顯得很蠢,但他還是給林原惠里也打了多個電話。
依舊是沒有接通。
林原家他所有能聯系上的人,此刻都好似人間蒸發了一般失去了音訊。
而白委員的聯系方式如今也全部斷線了,吉姆沒辦法找她幫忙聯系警告,或者幫忙做些什么。
于是,他只能夠祈禱之前自己拜托白委員幫忙轉移惠里的事情,對方有放在心上,沒有爽約。
因為等他再度將視線轉移到天神道那邊時,他看到先前那個擔任門衛的武士,現如今已經成了一具無頭的尸體。
并且肚子里有無數蠕動的共生體幼體正在大快朵頤。
林原宅邸內部的情況,以天神道的視角完全觀察不到。但僅僅是外面的慘烈光景,就令吉姆有些煩躁不安了。
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任務在身,沒辦法離開。
另一邊,江舟試著在內部頻道詢問藥劑師的工作進度,對方也沒有任何回應。
難道要靠天神道進去確認情況嗎?
江舟心想。
隨即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藥劑師就是個純粹的瘋子,天神道要是舍棄自己的優勢走進去,那大概率是給對方加餐的。
若是其他的傀儡可能還行,但天神道身上可是攜帶著反鋰彈的,也是他們中唯一能夠用好反鋰彈的……唯獨他不能冒這個風險。
想到這里,吉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身旁的王鶯疑惑地看向他。
“怎么了?”
她問道。
“沒什么。”
吉姆回答。
接著他又嘆了口氣道:
“有些事情,恐怕只能聽天由命了。”
說著,他撥奏起了七弦琴。
…………
與眾人告別后,重新回到車上的布克突然發現自己的視野正中間好像停留了什么東西。
好似污漬,又好似一團黑色的陰影。
每當他嘗試聚焦視線看清楚那是什么時,那團陰影便會變得模糊。而每當他試圖轉移視線看向其他方向時,那團陰影又會固執地跟隨他的視線移動。
是視覺系統被黑入了嗎?
布克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他自己的黑客技術確實不到家,但他的冰墻里可是有著“悖論”先生親手放進去的“守門人”程序啊。
他之前讓一號幫忙評估過,那相當于一個深度4的暗網惡意程序——當然,現如今應該稱其為“守護靈”。
但無論如何,只要有守門人程序在,即便是資深的巫師級黑客都很難對自己造成這樣嚴重的影響。
更不可能連一點征兆都沒有,就直接黑入進視覺系統。
要知道,在戰斗中假如自己的視覺系統都被敵人不知不覺的黑了,那說明這場戰斗已經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想到這里,被驚得連散熱系統都運轉起來的布克直接下線了自己的義眼——通過直接熱插拔的形式。
與此同時,他身上的埃癸斯模組也開始重新變形組裝。
他打算下線“可見光波段”的視覺處理系統,然后用埃癸斯模組先搓出一個紅外感應器,暫時替代自己的視覺。
但布克卻突然停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即便自己把視覺處理系統下線,將義眼扯了出來,在失去視覺的那片空虛的黑色之中,他依然能夠在視野中間“看到”那團黑色的污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