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整座府邸漸漸蘇醒,府中下人開始忙碌起來。
灑掃的婆子握著笤帚清掃庭院,小丫鬟們端著銅盆穿梭在廊廡間。
月華庭。
梳妝時分,鐘婆子輕輕擊掌,二十余名侍女魚貫而入。
為首侍女跪捧紫檀托盤,其上密密排列著五十余支發(fā)簪。
白玉祥云簪瑩潤通透,赤金點翠鳳簪展翅欲飛,青玉竹節(jié)簪翠色欲流……件件皆是稀世珍品。
次位侍女手托二十八對耳墜,其上鑲嵌的瑪瑙、珊瑚、琉璃、硨磲、琥珀、珍珠熠熠生輝,金絲編織的纏枝紋樣巧奪天工。
另有各式手鐲、花鈿、珠花、禁步......
所有妝奩齊齊開啟的剎那,滿室光華流轉(zhuǎn)。
明蘊被這滿室珠光晃得眼花,下意識閉目緩了片刻。待適應了這般璀璨光華,才重新睜開雙眸。
榮國公夫人斜睨她一眼。
“沒見過這般陣仗吧?”
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
“這些都是我上回出門新挑的,雖說成色也就尋常,倒也勉強配得上我的身份。”
“這就是榮國公府主母的排場。我們戚家與你們明家不同,今日便讓你開開眼界。”
說著輕哼一聲:“既來了,便替我梳妝。若是梳得不合心意……呵呵。”
話音未盡,威脅之意卻已昭然。
明蘊沉默片刻:“上回買的?”
你果然!搬空了整個寶光齋。
“自然!”
“寶光齋現(xiàn)在賣的,我這兒都有。”
“他們也算聰明,每次進貨都會進兩批,一批等我去買,一批留著賣。”
榮國公夫人似為難。
“可他們進貨速度太快了,小半月就要進一批貨。”
“我的首飾買來壓根用不完,都是用來積灰的。”
榮國公夫人得意:“這排面,全京都還有誰?”
明蘊:……
她神色如常地上前,纖指輕抬,在琳瑯滿目的首飾間細細挑選。
明蘊自個兒不在意打扮,可在梳妝打扮上下過一番功夫,但凡世家貴女該會的技藝都不曾落下。
這其中的講究頗多。
需得根據(jù)今日衣裳的色澤、妝容的濃淡來搭配,既要講究色彩呼應,又要顧及場合身份,處處都是學問。
榮國公夫人原是打定主意要刁難她的。
以她素日挑剔的性子,但凡明蘊有半分不合心意,定要借題發(fā)揮。
可......
明蘊竟讓她尋不到絲毫錯處。
她怔怔望著銅鏡中的自己,一時有些恍惚。
原來發(fā)髻還能這般梳理,襯得她氣度愈發(fā)雍容清貴。
就連那支最不起眼的青玉鐲,配著水杏色宮絳最是相宜,既端莊又不顯老氣,竟也相得益彰。
榮國公夫人清了清嗓子。
嘴很硬。
抬了抬下巴。
“也就勉勉強強。”
明蘊:……
若是榮國公夫人強壓著想要瘋狂上揚的嘴角,她就信了。
“婆母滿意就成。”
用早膳時,明蘊侍立在一旁布菜。
各色精致小食琳瑯滿目,廚房送來的自然都是榮國公夫人平日愛用的,倒也不必擔心忌口。
偏生明蘊眼明手快,但見榮國公夫人目光稍往哪道菜上停留,便能立即會意,精準地將菜肴夾到她面前的小碟中。
榮國公夫人原想尋個由頭發(fā)作,可這期間,竟是處處妥帖,連半分錯處都挑不出來。
她吃的很高興。
可吃飽后。
她面色漸漸凝重,握著銀箸的手微微收緊。
這情形,與她預想的全然不同!
不行。
她都要被拿捏了!
明蘊剛要上前扶她起身。
榮國公夫人側(cè)身,沒讓她碰。
“天冷,你卻讓我出去消食,安的什么心?”
“要是把我凍出好歹,且看我怎么收拾你!”
明蘊:……
可你的習慣不就是,吃完都要消食,風雨無阻嗎?
她恭順垂眸:“是媳婦考慮不周。”
榮國公夫人自認找回了場子。身子往后一靠。
“知道就好,別想著能做我的主。”
按常理,兒媳在旁伺候時,婆婆多半要催問子嗣之事。
榮國公夫人卻緘口不言。
她自是盼著府中子嗣繁盛,可允安尚且年幼。若明蘊此時有孕,終究不是親生骨肉,難免會分去對允安的照拂。
“姑母。”
外頭傳來周清音輕柔的嗓音。
不多時,她款步走進屋內(nèi)。見婢女們正在撤下膳具,面做訝色。
“平日都是和姑母一道用早膳的,倒是不巧,今兒姑母竟已用完了。”
明蘊不語,指尖習慣性輕撫腰間玉牌上歷代戚家宗婦傳承的紋路,那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被她不慎摔碎的玉福娃娃。
周清音靦腆沖明蘊福福身子:“嫂嫂來的真早。”
明蘊淡淡:“我尊敬婆母。”
榮國公夫人覺得沒錯,點頭:“是這樣。”
周清音意外。
榮國公夫人忙把人招呼近前:“還沒吃?”
她吩咐鐘婆子:“快去,弄盞燕窩過來。”
鐘婆子聞言,心下嘆氣。
我的主母唉!
往前哪有那么早用膳啊。表姑娘分明是得了消息,這才特地趕過來的。
她面帶憂色地應聲退下,剛吩咐完下人不久。明蘊朝映荷遞了個眼色,映荷當即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屋子。
周清音扶著榮國公夫人起身。
“姑母,我陪您去外頭消消食吧。”
榮國公夫人親昵拍拍周清音的手背,剛要應下,可想到了什么,下意識看向明蘊。
明蘊幽幽:“真好,婆母一視同仁。”
榮國公夫人:……
“周表妹。”
明蘊叫住人,淡淡問:“天冷,你讓婆母出去消食,安的什么心?”
周清音愣住。
“嫂嫂對我可是有意見?”
她像是做錯事一般,忙怯生生地望向榮國公夫人,眸中盈滿了無辜與委屈。
“姑母,我沒有。我不知嫂嫂為何這樣說?”
榮國公夫人:……
你不知道……
可我知道啊!
明蘊語氣輕飄飄:“不怪嫂嫂不體諒,可萬事都得以婆母為主,不能由著你的性子來。”
“要是婆母凍出了好歹,且看……”
她一頓。
她才沒那么壞呢。
不動手。
“且看婆婆怎么收拾你!”
周清音傻眼:???
榮國公夫人面色不太好。
“明氏!”
明蘊溫聲:“兒媳就差一字不落復述婆母的話。可見您說的,兒媳都放心上了。”
榮國公夫人:……
好有道理。
她選擇安撫周清音:“好了,你嫂嫂……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