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里的空氣還凝著朱厚照余怒的涼意,檀香早已散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暑氣帶來的沉悶。
張永躬身領命后,半點不敢耽擱,腳步帶風,幾乎是一路小跑著直奔司禮監。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這件事就得搶時間,動手越快,越容易拿到實打實的證據。
晚一步,那些貪官指不定就把賬本、白條全燒了,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剛踏進司禮監的值房,張永就扯開嗓子喊:“王小六!”
東廠檔頭王小六聞聲立刻沖進來,躬身行禮:“公公,您叫奴婢?”
“挑五個機靈點、會識字的番子,剃了頭發,換上最粗的布衣裳,偽裝成雜役。”張永語速飛快,眼神銳利。
“明天一早就去光祿寺應募,混進去!”
王小六愣了一下,抬頭遲疑道:“公公,光祿寺招雜役得經過寺丞的眼,咱們的人會不會露餡?”
“放心,有這個。”張永從懷里掏出一張蓋著吏部大印的文書,拍在桌上。
“這是吏部剛批的‘補充雜役’文書,就說宮里近期人手緊張,從東廠調幾個人過來幫忙,他們借個膽子也不敢不收!”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在王小六耳邊:“進去之后,一人盯一個關鍵位置——采買隊、庫房、賬本房、后廚,還有對接商戶的門房。”
“把每一筆采買的市價、光祿寺實際付的錢、經手人是誰,甚至官員和商戶私下碰面、遞東西的細節,都一筆一筆記下來,每天晚上偷偷傳消息回來,半點不準遺漏!”
王小六心里一凜,連忙躬身應道:“奴婢明白!保證把所有細節都記全,絕不讓他們發現破綻!”
“還有李彪!”張永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錦衣衛千戶李彪,語氣依舊急促。
“你帶三個人,喬裝成外地來的糧商、菜商,去查光祿寺的合作商戶。”
“重點查鮮筍、雞鴨、酒曲這幾樣開銷暴漲的物資,問問市面上實際賣多少錢,光祿寺給他們多少,有沒有給官員返點、抽成,這些都要問得明明白白,最好能拿到字據!”
李彪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末將領命!保證查清楚!”
張永走上前,分別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語氣凝重:“記住,核心是別打草驚蛇!拿到實據之前,誰也不準暴露身份。”
“現在考成法剛推行,《官員貪腐懲戒條例》也剛頒行,這些人精得跟猴似的,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藏起來,到時候再查就難了!”
“屬下遵令!”兩人齊聲應道,轉身就分頭部署去了。
王小六去挑番子、準備衣物文書,李彪則去安排喬裝的行頭,都不敢有半分耽擱。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五個穿著粗布短褂、面色黝黑的“雜役”就跟著吏部的小吏,走進了光祿寺的大門。
此時,光祿寺少卿周瑞、陳默,寺丞劉安、王慶正在值房里議事,桌上擺著最近的采買賬本,臉色都有些凝重。
聽到小吏說宮里派了雜役來幫忙,周瑞皺起眉頭,放下手里的賬本:“宮里怎么突然調雜役過來?咱們這兒人手夠啊,不用添人。”
傳文書的小吏臉上堆著笑,躬身解釋:“周少卿,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說光祿寺近期開銷大,怕你們人手不足,特意從東廠調了幾個人過來幫忙,也能盯著點,省得有人偷懶耍滑,耽誤事。”
陳默眼神閃了閃,隨即臉上露出笑容,點頭道:“陛下想得周到,體恤下屬。”
“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咱們就收下吧。把他們派去采買隊和庫房,正好缺人搬東西、點物資。”
劉安、王慶也連忙跟著附和:“是啊,庫房最近堆了不少東西,正需要人手。”
幾人心里都打著小算盤——采買隊和庫房雖然關鍵,但只要盯緊點,不讓這些雜役碰賬本、不跟商戶接觸,應該出不了事。
他們可不想讓外人盯著采買的核心環節,那里面的貓膩,可不能見光。
五個番子故意裝作木訥的樣子,低著頭,跟著采買官往庫房走,眼角的余光卻把周瑞四人的神色、對話全記在了心里,連他們交換眼神的小動作都沒放過。
這邊番子剛安頓好,當天下午,李彪就帶著兩個錦衣衛,打扮成風塵仆仆的山東糧商,走進了光祿寺最大的合作商戶“福源號”。
“老板,在嗎?”李彪故意操著一口山東口音,語氣憨厚,走上前對著柜臺里的老板拱手。
福源號老板王財是個圓胖的中年人,看到三人穿著體面,手里還拎著包袱,眼睛立刻亮了,連忙迎出來:“幾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李彪把一錠銀子悄悄塞到王財手里,笑道:“老板,俺們是從山東來的,想給宮里供鮮筍,不知道宮里現在收鮮筍是什么價?俺們的筍子新鮮得很,絕對符合要求!”
王財掂了掂手里的銀子,分量不輕,臉上的笑容更諂媚了,拉著李彪走到后院,壓低聲音道:“山東來的兄弟是吧?宮里收鮮筍的價可不低,一斤給三十文!”
“不過……”他頓了頓,眼神往左右瞟了瞟,確認沒人后才繼續說:“得給光祿寺的周少卿、陳少卿抽三成回扣,不然進不了宮里的供貨名單。這是規矩,誰也破不了!”
李彪心里“咯噔”一下,表面卻裝作驚訝:“三成?這么高?俺們在山東給府衙供貨,才抽一成回扣,這三成也太多了吧?”
“府衙哪能跟宮里比?”王財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得意。
“光祿寺的采買價是市價的兩倍還多!你知道市面上鮮筍多少錢一斤嗎?十五文!宮里給三十文,三成回扣也就九文,你們一斤還能賺六文,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李彪故意皺起眉頭,裝作猶豫的樣子:“那要是不抽成呢?俺們實在不想拿這么多出來……”
“不抽成?”王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撇了撇嘴。
“去年有個商戶就是不肯給回扣,第二天就被安了個‘物資不新鮮’的罪名,不僅沒做成生意,還被罰了五百兩銀子,差點傾家蕩產!你們可別犯傻!”
站在李彪身后的錦衣衛悄悄掏出紙筆,把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記下來。
李彪又故意問:“除了鮮筍,雞鴨、酒曲這些,也是這個規矩?”
“全一樣!”王財拍著胸脯保證。
“酒曲市價一兩銀子一石,宮里給二兩;雞鴨市價一只五十文,宮里給一百文,回扣都是三成!這都是周少卿和陳少卿定的規矩,劉寺丞和王寺丞也能分點好處,整個光祿寺的采買,都是這個路子!”
李彪點點頭,又跟王財閑聊了幾句,裝作被說動的樣子,拱拱手離開了福源號。
剛走出大門,他立刻把記錄對話的紙條交給手下:“快,把這個送給張公公,讓他知道情況!”
幾乎是同一時間,潛伏在光祿寺的東廠番子也傳回了消息。
偽裝成庫房雜役的番子在密信里寫:“今日采買鮮筍五百斤,賬本記三十文一斤,實際付給福源號十五文一斤。”
“剩下的十五文,由采買官李慶交給劉寺丞,劉寺丞分給周少卿、陳少卿各六文,自己留三文,有劉寺丞簽字的白條為證,已悄悄藏起一張。”
偽裝成賬本房雜役的番子則發現了更大的貓膩:“近半年采買記錄中,有十七筆‘貢品采買’實為本地物資。”
“比如標注‘江南絲綢千里加急采買’,實則是從京師的‘瑞錦莊’購買,市價五十兩一匹,賬本記一百二十兩一匹,差價七十兩,被王寺丞私吞,涉及銀錢共計三萬兩,有賬本原件和瑞錦莊的交易憑證為證。”
張永看著手里的密信和證據,臉色越來越沉,拳頭攥得咯吱響。
他萬萬沒想到,光祿寺的貪腐竟然這么明目張膽!
借著采買的名義,硬生生把市價翻倍,回扣還層層分贓,難怪半年就多花了三十多萬兩銀子,合著全進了這些蛀蟲的口袋!
而此刻,光祿寺的值房里,周瑞、陳默、劉安、王慶正圍在一起,神色慌張地密談。
“最近宮里查得太緊了,周元剛被凌遲處死,陛下又一個勁強調節儉,咱們要不要先收斂點?”陳默搓著手,語氣里滿是擔心,眼神還時不時往窗外瞟。
周瑞卻冷笑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不屑:“收斂什么?光祿寺是宮里的大開銷部門,管著膳食、祭品,陛下就算要查,也查不到這么細的地方!”
“再說,咱們之前給禮部的張尚書送了五千兩銀子的好處,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會幫咱們說話的,怕什么?”
劉安跟著點頭,附和道:“周少卿說得對!昨天新來的那幾個雜役,我特意觀察了一下,都是些只會埋頭干活的粗人,眼神木訥,應該就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查咱們的,不用瞎擔心!”
王慶卻皺著眉,語氣遲疑:“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采買隊那個雜役,剛才我去庫房的時候,看到他偷偷盯著賬本看,還拿個小本子在上面畫什么,要不要把他調去后廚?后廚累,也接觸不到核心的東西。”
“不用!”周瑞立刻擺手,眼神陰鷙。
“現在調走他,反而顯得咱們心虛,更容易引起懷疑!咱們該怎么做還怎么做,只要把賬本做漂亮點,跟商戶那邊打好招呼,讓他們嘴嚴點,誰也查不出問題!”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么,臉色一沉:“這樣,今晚咱們把最近三個月的采買白條、回扣記錄全燒了,只留下正式的賬本。”
“就算真有人來查,沒有白條這些物證,光憑一本賬本,也定不了咱們的罪!”
“好!就這么辦!”陳默、劉安、王慶齊聲應道,立刻起身去準備銷毀證據。
他們心里都清楚,這些白條是催命符,留著遲早出事。
當天晚上,戌時剛過,潛伏在賬本房附近的番子就把“貪官要銷毀白條”的消息傳了回來。
張永一看密信,拍案而起:“好啊,想銷毀證據?晚了!”
他立刻讓人把李彪和王小六叫來,語氣急促卻堅定:“貪官要動手燒證據,咱們不能等了,現在就行動!”
“李彪,你帶錦衣衛,立刻去福源號、聚豐酒坊、興盛雞鴨鋪這五個主要合作商戶,把他們的賬本、交易記錄全抄出來,控制住老板和賬房先生,一個都不準跑!”
“王小六,你帶東廠番子,從后門潛入光祿寺的賬本房,把那些還沒來得及銷毀的白條、私藏的回扣記錄全搜出來!跟咱們潛伏的番子對接好,別讓他們察覺!”
張永又補充了一句,眼神冰冷:“另外,派人盯著禮部尚書張升的府門,要是有光祿寺的人去求情、送東西,立刻拿下,一并問罪!”
“屬下遵令!”李彪和王小六齊聲應道,轉身就往外走,各自帶領人手,借著夜色的掩護,悄悄出發了。
錦衣衛趕到福源號的時候,王財正在后院的柴房里燒賬本。
火光映著他的臉,滿是慌張。
李彪一腳踹開柴房門,大喝一聲:“不許動!錦衣衛辦案!”
王財嚇得渾身一哆嗦,手里的賬本“啪嗒”掉在地上,被火苗燒了一角。
幾個錦衣衛立刻沖上去,一腳踩滅明火,把剩下的賬本、交易記錄全搜了出來。
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給光祿寺周少卿回扣三萬兩”“陳少卿回扣兩萬五千兩”“劉寺丞、王寺丞各五千兩”等字樣,還有周瑞等人的簽字畫押。
另一邊,東廠番子潛入光祿寺的時候,劉安正在賬本房的灶膛里燒白條。
那些白條被揉成一團,扔進火里,已經燒了一小半。
番子們突然從暗處沖出來,一把將劉安按在地上,死死按住他的手。
另一個番子伸手從灶膛里搶出還沒燒完的白條,雖然有些地方被燒黑了,但上面的簽字、金額、采買項目都還能辨認,鐵證如山!
前后不到一個時辰,所有證據都被搜齊了。
合作商戶的賬本、交易記錄,光祿寺的白條、回扣分配記錄,還有被控制住的商戶老板、寺丞劉安。
張永拿著這些厚厚的證據,一刻也不敢耽擱,連夜趕回皇宮。
走到暖閣門外時,天剛蒙蒙亮,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整理了一下被夜風吹亂的官服,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難掩興奮:“陛下,奴婢張永,有要事稟報!光祿寺的案子,查有實據了!”
暖閣里,朱厚照一夜沒眠,正坐在案前翻看西北的軍報,聽到張永的聲音,立刻放下手里的奏折,沉聲道:“進來!”
張永推門而入,捧著那疊沉甸甸的證據,快步走到案前,躬身行禮:“陛下,奴婢幸不辱命,查出光祿寺開銷暴漲的真相了!”
他把證據一一擺在案上,逐條稟報:“光祿寺少卿周瑞、陳默,寺丞劉安、王慶,勾結宮外的福源號等商戶,把每樣物資的采買價定為市價的兩倍甚至三倍,從中抽取三成回扣。”
“近半年下來,四人一共貪污銀錢十五萬兩;剩下的十五萬兩,大多是偽造‘貢品稀缺’‘千里加急采買’的名目,把本地物資當成外地貢品報銷,差價全被他們私分了!”
朱厚照拿起商戶的賬本和光祿寺的賬本對比,看到“鮮筍市價十五文,光祿寺付三十文”“酒曲市價一兩,光祿寺付二兩”的記錄,氣得手指都在發抖,猛地把賬本拍在案上:“好啊!真是好得很!”
“朕讓他們厲行節儉,為百姓省點銀子,他們倒好,借著采買的名義中飽私囊,把朕的話當耳旁風,把朝廷的律法當擺設!”
張永接著道:“陛下,還有一件事。他們怕事情敗露,還托人給禮部的張尚書送了五千兩銀子,想讓張尚書在陛下面前幫他們說情、打掩護。”
“不過昨晚錦衣衛已經截獲了送信的人,那五千兩銀子和信件都沒送到張尚書手里,現在人證物證都在!”
“張升?”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里滿是嘲諷。
“看來朕之前饒了他,沒追究他和周元的牽連,他倒是不長記性,還敢收這種臟錢,幫貪官打掩護!”
他站起身,走到張永面前,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張永,傳朕旨意!立刻拿下周瑞、陳默、劉安、王慶四人,還有福源號等五個商戶的老板、賬房,全部押入詔獄!”
“三日后,在午門外公審,讓全京師的百姓都來看看,這些蛀蟲的下場!”
“另外,讓禮部尚書張升立刻來暖閣見朕!朕倒要問問他,這五千兩銀子,他打算怎么解釋!”
張永躬身應道:“奴婢遵旨!這就去傳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