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朱紅門檻剛被跨進,一道踉蹌的身影就“撲通”一聲砸在金磚地面上,激起細碎的塵埃。
禮部尚書張升雙膝跪地,腰彎得像被抽了脊梁。
他懷里緊緊抱著個沉甸甸的烏木盒,聲音發顫得不成樣子:“陛下,臣……臣罪該萬死!”
朱厚照正翻看著張永整理的證據冊,聞言抬眸,眼神冷冽得像淬了冰。
他掃過那只烏木盒,沉聲道:“里面是什么?”
“是……是光祿寺周瑞送的五千兩銀子!”
張升硬著頭皮,雙手捧著木盒往前推了半尺,盒身磕在案角,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臣糊涂!一時豬油蒙了心收了銀子,卻沒敢替他說半句話,雖未通謀,卻也犯了‘受贓未舉’之罪,求陛下從重懲處!”
張永站在一旁,上前半步補充道:“陛下,截獲的信件和人證都已核實,周瑞僅送了銀子,張尚書確實沒寫過求情信,也沒插手過光祿寺的任何事務,贓銀一直放在府中未曾動用?!?/p>
朱厚照伸手打開烏木盒,金燦燦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反射的光晃得人眼暈。
他捏起一錠銀子掂了掂,沉甸甸的墜手感傳來,語氣愈發陰沉:“張升,朕當初饒你周元案的嫌疑,是信你老成持重,能撐得起禮部這攤子事?!?/p>
“如今朝廷剛下肅貪令,《官員貪腐懲戒條例》墨跡未干,你就敢收下屬的銀子,這是把朕的律法當廢紙?把朝廷的肅貪決心當耳旁風?”
“臣不敢!臣絕不敢!”
張升腦袋“咚咚”往地上磕,額角很快就紅了一片,甚至滲出血絲。
“臣是一時糊涂!他送來時只說是‘節禮’,臣想著共事多年,沒料到他是借送禮攀附,收了后就一直鎖在府中,正想今日整理清楚上報,就接到了陛下的旨意!”
“節禮?”
朱厚照嗤笑一聲,把銀錠扔回木盒,發出“哐當”的脆響。
“五千兩的節禮?朕這個皇帝的年俸也才四百八十兩,你這‘節禮’比朕的俸祿還高十倍,這也配叫節禮?”
張升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不敢重了。
朱厚照看著他這副模樣,話鋒稍緩:“朕知道,禮部掌管祭祀、科舉、外交,事務繁雜又細碎,你在禮部待了十幾年,熟稔所有規矩流程,換個人來,一時半會兒根本接不上手,容易誤了朝廷大事。”
張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耳朵豎得筆直,生怕漏了一個字。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朱厚照一拍案面,語氣斬釘截鐵。
“朕念你還有用,免去你禮部尚書之職,降三級留任禮部左侍郎,主持禮部日常事務;扣發你全年俸祿,抵消這五千兩贓銀;考成法評級直接定為‘不稱職’,一年后再考核,若是仍有過錯,直接罷官奪職,永不錄用!”
“謝陛下開恩!謝陛下開恩!”
張升瞬間松了口氣,緊繃的身子癱軟了半截,連忙又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的血跡蹭在金磚上,留下暗紅的印記。
“臣以后絕不敢再碰分毫贓銀,必定盡心竭力打理禮部事務,肝腦涂地,報答陛下的寬宥之恩!”
“起來吧。”
朱厚照揮揮手,語氣緩和了些。
“去把禮部的考成法執行細則重新整理,把貪腐防控的條款加進去,三日內呈上來,別再讓朕失望?!?/p>
“臣遵旨!”
張升躬身起身,腳步還有些虛浮,卻難掩臉上的慶幸。
降職留任已是天大的恩典,陛下這是既罰了他,又給了他將功補過的機會,他可不敢再出半點差錯。
看著張升踉蹌離去的背影,朱厚照指尖輕輕敲擊案面,眼神深邃。
禮部是要害部門,暫時動不得核心人員,先罰后用,既震懾了其他人,又能保證政務順暢,這才是穩妥的辦法。
張升剛走沒半炷香的功夫,刑部尚書韓邦、大理寺卿吳一貫、都察院左都御史屠滽就捧著厚厚的案卷,快步走進暖閣。
三人躬身行禮,齊聲稟報道:“臣等參見陛下!奉命接手光祿寺貪腐案,特來向陛下復命!”
“都起來坐?!?/p>
朱厚照指了指案前的椅子,把張永整理好的證據冊推了過去。
“周瑞、陳默、劉安、王慶四人,勾結宮外商戶抬高采買價,抽取三成回扣,半年就貪污了十五萬兩,人證、物證、賬本都在這兒,你們先看看?!?/p>
三人謝恩坐下,立刻分工翻看證據。
韓邦拿起商戶的供詞,指尖劃過紙面,快速掃讀,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陛下,從供詞和商戶的交易記錄來看,周瑞是這起貪腐案的主謀,是他定下‘采買價翻倍、抽三成回扣’的規矩,還負責分配贓款;陳默負責對接商戶,收受賄賂、確認采買清單;劉安管采買白條的審核簽字;王慶則專門做假賬,偽造采買文書,掩蓋差價,四人分工明確,形成了完整的貪腐鏈條!”
吳一貫翻著光祿寺的賬本,指著其中一頁“鮮筍采買”的記錄,遞到朱厚照面前。
“陛下您看,這里寫著‘江南鮮筍千里加急采買’,標注單價三十文,實則是京郊農戶種植的本地鮮筍,市價才十五文!”
“王慶還偽造了江南布政司的采買文書和驛站加急憑證,把本地貨當成稀缺貢品報銷,差價直接私分,手法老練得很,顯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屠滽放下手里的家產清單,語氣凝重。
“陛下,臣已讓都察院的人查了四人的家產?!?/p>
“周瑞府中搜出白銀八萬兩、黃金三百兩,還有大量珠寶玉器;陳默府中搜出白銀五萬兩;劉安和王慶各搜出三萬兩,加起來足足十九萬兩!”
“除了這半年貪污的十五萬兩,剩下四萬兩是他們之前任上貪墨的,罪加一等!”
“好!好得很!”
朱厚照眼神一沉,語氣冰冷。
“之前的貪腐也要一并清算!三法司會審,不僅要查清楚這半年的案子,還要把他們任內所有貪腐行為都挖出來,牽連到的人,不管是官是商,一個都不能漏!”
“臣等遵旨!”
三人齊聲應道。
韓邦抬頭道:“陛下,臣等商議了審案流程:明日一早先提審周瑞等四人,核清貪腐鏈條的每一個環節;后天提審涉案商戶和基層采買官,固定證據;大后天就在午門舉行公審,讓京師百姓都來見證判決,彰顯朝廷肅貪的決心!”
“可以?!?/p>
朱厚照點頭同意,補充道。
“公審的時候,要把‘采買價 vs市價’的對比列清楚,用大白話講給百姓聽,把這些蛀蟲怎么吸朝廷的血、怎么坑百姓的錢,明明白白擺在所有人面前!”
“陛下放心!”
吳一貫連忙道。
“臣已讓下屬做了十幾塊‘物價對比牌’,把鮮筍、酒曲、雞鴨、絲綢這些重點物資的市價、光祿寺采買價、回扣金額、私分金額都寫得清清楚楚,百姓一看就懂!”
屠滽又道:“陛下,臣在查案時還發現,周瑞四人曾給吏部文選司的兩個主事送過禮,金額各兩千兩,說是‘孝敬錢’,想讓這兩人在考核時多關照?!?/p>
“這兩個主事目前還在任上,要不要一并抓來審訊?”
“哦?還有吏部的人?”
朱厚照眼睛一亮,語氣里帶著一絲冷意。
“好!一并抓來!審案時讓他們當庭對質,看看吏部還有沒有藏著的蛀蟲!正好借著這個案子,給京官們提個醒,別以為朕的肅貪只查地方,京城里的蛀蟲,朕照樣清!”
“臣遵旨!”
屠滽躬身應道,立刻轉身吩咐隨從去傳旨,抓捕吏部的兩個主事。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刑部大堂就已經戒備森嚴,錦衣衛和刑部衙役分列兩側,氣氛肅穆得讓人喘不過氣。
三法司官員依次坐定,韓邦拿起驚堂木,“啪”地一拍:“帶周瑞、陳默、劉安、王慶!”
很快,四個戴著鐐銬的官員被押了上來,鐵鏈拖地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周瑞被押到堂下時,還強撐著光祿寺少卿的架子,梗著脖子不肯低頭。
“韓大人,本官是朝廷從三品官員,就算有過錯,也該由內閣議罪,三法司直接提審,不合規矩吧?”
“規矩?貪腐十五萬兩的蛀蟲,也配跟本官談規矩?”
韓邦冷笑一聲,把商戶王財的供詞扔到他面前。
“這是福源號老板王財的供詞,他供認是你定下‘采買價翻倍、抽三成回扣’的規矩,要不要讓他來跟你對質?”
周瑞低頭掃了一眼供詞,臉色瞬間變了,卻仍強裝鎮定地狡辯:“那是王財誣陷!今年京師物價上漲,采買價自然跟著漲,怎么能算貪腐?本官是為了保證宮里的物資質量,才愿意多花點銀子!”
“物價上漲?”
吳一貫拿起早已準備好的“物價對比牌”,遞到周瑞面前。
“你自己看!鮮筍市價十五文一斤,你買三十文;酒曲市價一兩銀子一石,你買二兩;雞鴨市價五十文一只,你買一百文!”
“弘治元年到正德元年,京師物價只漲了一成,你這是翻了一倍還多,這叫‘為了質量’?”
對比牌上的數字黑底白字,醒目得刺眼。
周瑞看著那些數字,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旁邊的陳默見勢不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大人!臣認罪!都是周瑞逼我的!是他讓我對接商戶,讓我收受賄賂,回扣也是他分的,我只拿了兩萬五千兩,我愿意退贓!求大人從輕發落!”
“你胡說!”
周瑞急了,轉頭怒斥陳默。
“明明是你提議‘采買價翻倍更隱蔽’,我才同意的!劉安、王慶都能作證!”
“跟我們沒關系!”
劉安和王慶連忙擺手,也跟著跪倒在地。
“我們只是奉命辦事!白條是周瑞讓我們簽的,假賬是陳默讓我們做的,我們就是跑腿的,分的錢也最少,求大人明察!”
四人在公堂上互相推諉、吵作一團,唾沫星子橫飛,哪里還有半分朝廷官員的體面。
韓邦再次一拍驚堂木,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麻。
“都住口!再敢狡辯,就把你們的家產清單拿出來,讓全京師的百姓看看,你們憑那點俸祿,能不能攢下八萬兩、五萬兩的家產!”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四人的僥幸心理。
他們的家產遠超俸祿,根本沒法解釋,周瑞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就在這時,錦衣衛押著兩個五花大綁的官員走進大堂,正是吏部文選司的兩個主事。
其中一個主事一看到周瑞,就哭喊道:“周大人!你害慘我了!那兩千兩銀子我根本沒敢收,早就交回府庫了,你怎么還把我供出來啊!”
另一個主事也跟著喊冤:“我也交回去了!我們就是收了你的禮單,沒敢收銀子,求大人明察!我們真的沒參與貪腐!”
周瑞見狀,知道自己想攀咬吏部、找替罪羊的心思徹底落空了,絕望地閉了閉眼,聲音嘶啞地說:“我認罪……貪腐是我牽頭的,規矩是我定的,回扣是我分的,跟其他人沒關系……”
陳默三人見周瑞認罪,也徹底放棄了抵抗,紛紛磕頭認罪,把貪腐的所有細節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他們從弘治十五年就開始勾結貪腐,累計貪污二十三萬兩,還牽連了六名基層采買官,甚至把采買的劣質物資送進宮中,以次充好。
韓邦讓人把供詞一一記錄在案,讓四人簽字畫押,然后沉聲道:“貪腐鏈條已經查清,牽連人員也全部鎖定!明日提審涉案商戶和采買官,固定所有證據,后天午門公審,定案量刑!”
當天晚上,詔獄深處,周瑞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鐵窗透進微弱的月光,照得他滿臉絕望。
突然,他眼睛一亮,想到了一個“救命稻草”。
他曾給前司禮監掌印太監李廣的侄子李全送過五千兩銀子,李廣雖然死了,但宮里還有不少舊部,或許李全能幫他打通關節。
他悄悄爬起來,湊到牢門邊,對著外面的獄卒招了招手。
獄卒走過來,他從懷里摸出藏著的一兩銀子,塞到獄卒手里,壓低聲音:“兄弟,幫我給李廣的侄子李全帶句話,就說‘周瑞有要事相商,能救他一命’,事成之后,必有重謝!”
獄卒掂了掂手里的銀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銀子揣進懷里,點了點頭:“行,我幫你跑一趟?!?/p>
獄卒轉身悄悄溜出詔獄,朝著李全的府邸走去。
他沒注意到,詔獄拐角的陰影里,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東廠番子正緊緊跟著他,眼神銳利如鷹。
張永早就吩咐過,要死死盯緊周瑞等四人的一舉一動,不管是跟誰接觸、說什么話,都要一一記錄,防止他們串供、攀咬無關之人,更要提防有人暗中相助。
番子看著獄卒走進李全的府邸,立刻轉身,腳下發力,朝著司禮監的方向快步跑去。
這個消息,必須第一時間稟報給張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