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車上時,醫生給俞眠受傷的地方進行了簡單的處理,雖然還是很疼,但好歹,不用擔心感染了。
手術室外的走廊冰冷得可怕,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隱約的血腥氣,鉆進鼻腔深處。
俞眠盯著那盞“手術中”的紅燈,眼前不受控制的反復閃現著那把刀捅進來時,柏君朔猛地將他拽到身后,用自已身體擋上去的畫面。
“他會沒事的。” 滾燙的掌心輕輕覆蓋在他冰涼的手背上。
沈連衍坐在他的身邊,聲音柔和,輕輕安撫著俞眠。
“眠眠,我知柏君朔幫你擋刀這件事,讓你有些愧疚,可從始至終,你才是真正無辜的那個。”
他的聲音是一貫的溫和沉靜,像玉石輕叩,讓人安心:
“剛才,我聽警察從綁匪那里得住了你的表現。你安撫了柏君朔的創傷障礙,又絆住了綁匪,如果不是你,你們或許都逃不出來。”
“可是你已經帶人來了……”
沈連衍打斷了他:“那個時候你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不是嗎?”
“更何況,我是來救眠眠是的。也就是說,如果眠眠沒有被綁架,靠著柏君朔那些被柏明遠絆住了助理,他根本就不可能得救。到時候,不但丟了證據,或許依舊會有生命危險。你也知道他的性格,一定會惹怒綁匪,招其報復,對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
沈連衍的的安慰有條不紊,邏輯清晰。
可親眼看到別人為自已擋了刀,感情方面受到的震驚,卻不是清晰的邏輯就可以掩蓋的。
“沒有可是。” 沈連衍伸手,指尖極輕地拂過俞眠額前微亂的發絲,動作溫柔,指尖卻滾燙。
“那是他自已的選擇,他應該自已承擔:何況,如果今天是你被刀捅了,那我一定會報復回去的。”
俞眠微微一愣。
沈連衍卻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一樣,繼續說:
“是他拐走了你,如果在害得你受了傷,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原諒他的。到那個時候,他或許就不是被捅一刀那么簡單了。”
聽上去近乎冷酷無情的話,實際上已經是沈連衍收斂后的結果。
他心里實際上想的是:
恩怨是柏君朔和柏明遠之間的,如果不是他有意把俞眠扯進來,自已的眠眠根本一點都不會受傷。
想到這,他的眼神又暗了暗,抓著俞眠的手一緊,說:
“你現在需要做的,是等待,并且相信結果會好。其他的,都不該由你來背負。”
他的語調平穩,但俞眠看到沈連衍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用另一只手撐住了墻壁。
那總是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顯出了一絲強弩之末的勉強。
“阿瀲,你燒得很厲害,去休息吧。” 俞眠是真的急了,“這里有我守著,有消息我馬上告訴你。”
沈連衍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手術室的門,又移回來,緩緩搖頭。“我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柏君朔,而是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里。尤其是在發生了俞眠從家里逃出,被綁架并且受傷這樣的事之后。
他根本不能接受俞眠不在自已的視線之內。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俞眠聽懂了。
沈連衍總是這樣,將偏執的占有欲編織在無微不至的關懷里,看似給你選擇,實則早已圈定方圓。
他知道此刻自已離開,俞眠會陷入更深的孤立與自責,他必須在這里,成為俞眠此刻唯一的支點,哪怕他自已已經快站不穩。
“至少坐下。” 俞眠扶著他在旁邊的長椅坐下。
沈連衍沒有抗拒,坐下后,身體卻不易察覺地向俞眠的方向傾斜,最終,將沉甸甸的額頭抵在了俞眠的肩上。
滾燙的溫度隔著衣料傳來,俞眠身體一僵,沒有動。
“讓我靠一會兒,就一會兒。” 沈連衍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高燒時特有的沙啞和一絲罕見的依賴。
那層溫文如玉的完美外殼,似乎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高熱和長久的緊繃,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同樣會疲憊、會脆弱的內里。
但這脆弱也并非完全的真實。
俞眠感覺到,即使是在這樣近乎昏沉的狀態下,沈連衍搭在他身側的手,依然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松松地圈著他的手腕,仿佛無聲的烙印。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淌。俞眠肩頭的重量越來越沉,沈連衍的呼吸逐漸變得悠長而均勻,灼熱的氣息拂過他的頸側。
這個平日里算無遺策、永遠從容不迫的男人,竟然真的就這樣靠著他睡著了。
在他厭惡至極的人生死未卜的手術室外,在他可能同樣心緒難平的愛人身邊,以一種絕對占有的姿態,疲憊卻固執地沉入短暫的睡眠。
俞眠望著手術室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肩上是沈連衍滾燙的依靠,手腕上是那看似無力卻無法掙脫的桎梏。
心里是未卜的柏君朔,身邊是沉睡的沈連衍。
冰火交織,憂懼與某種沉甸甸的復雜情愫纏繞,幾乎讓他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俞眠半邊身體都開始發麻,那盞紅色的燈,終于“啪”地一聲,熄滅了。
門打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但眼神是舒緩的。
俞眠的心猛地提起,下意識想站起來,卻又顧忌著肩上沉睡的沈連衍。
醫生朝他們點了點頭,語氣平穩而肯定:“手術很成功,病人沒有生命危險了。觀察一段時間,就能轉入普通病房。”
緊繃到極致的那根弦,倏然松開。
巨大的疲憊和后知后覺的慶幸猛地攫住了俞眠。他腿一軟,重新坐回椅子上。
輕微的動靜驚醒了沈連衍。
他抬起頭,眼底還有未散的朦朧睡意和血絲,但目光第一時間精準地捕捉到了醫生,隨即看向俞眠,看到他眼中驟然亮起又泛出水光的神色。
沈連衍的指尖安撫性地在俞眠手腕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盡管腳步因高燒和剛醒而微有踉蹌,但背脊已經重新挺直。
他走向醫生,溫文有禮地詢問后續注意事項,語調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周到,仿佛剛才那個脆弱倚靠的人從未存在。
只是在醫生交代完離開后,他轉身走回俞眠身邊,重新坐下,將俞眠微微發顫的手完全包覆在自已依舊滾燙的掌心。
“好了,”他低聲說,用指腹拭去俞眠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濕意,動作溫柔,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幽邃的、不容置疑的占有,
“他沒事了。我們等他出來。”
“我們”這個詞被他用那因發燒而低啞的嗓音念出來,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像一句宣告,也像一道溫柔的鎖鏈,將驚魂未定的俞眠,與剛剛脫離險境的柏君朔,都無聲地籠罩進他早已劃定的疆域之內。
手術室的門再次打開,護士推著尚在麻醉沉睡中的柏君朔出來。
俞眠急切地起身望去,而沈連衍的目光,先是在柏君朔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便靜靜地、完全地,落回了俞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