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長一短,漢斯敲響了“矮子酒館”的廚房后門。
毫無疑問,這個酒館招牌有蹭矮人名聲的嫌疑。
但也正是這類“心思活絡”的老板,才會收些來路不明的貨品。
開門的伙計把門拉開半扇,沒讓漢斯往里進的意思——他先是往漢斯的身后探了幾眼,這才撇了撇嘴,側身讓了半肩:
“進來吧,掌柜的在后頭算賬,你自個兒跟他談。”
……
后廚彌漫著陳年油垢和酸啤酒混在一起的氣味。
漢斯跟著伙計穿過堆滿空酒桶的窄廊,在賬房門口站住了腳。
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男人,正對著一本翻爛的賬冊撥拉算板珠子。
他沒抬頭,只是撩起眼皮,瞥了漢斯一眼:
“又來了。”
“來了。”
漢斯把水囊放在賬桌邊角,又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解開,里頭是三小把曬干的薄荷葉、一小撮迷迭香,還有兩塊宴席上順下來的蜂蠟。
掌柜的手停了。
他把蜂蠟拈起來,對著油燈照了照,湊近鼻尖聞聞——沒說話,擱下了——又把薄荷葉倒在掌心,捻開,看葉脈的成色。
“修道院藥圃的?”
“是,入夏那茬,助祭親自看著收的。”
掌柜把薄荷葉攏回布包里,往自己手邊一撥,又撥了撥那兩塊蜂蠟,開口道:
“啤酒,二十枚;蜂蠟,一塊算你十五,兩塊三十;薄荷這些雜七雜八,攏共給你算十個銅子。”
漢斯喉頭滾動了一下:
“掌柜的,啤酒里外碼頭上賣二十五……”
“碼頭上賣二十五,我收進來轉手賣二十八,刨去運費、折損、伙計跑堂的工錢……我賺什么?喝西北風吶?”掌柜按了按酸澀的眼皮,兩只眼睛瞇成縫,“二十二,不能再多。”
“……成。”
銅子一枚一枚落在柜臺上。
掌柜數得很慢,每數夠五枚就往旁邊摞一摞——這自是為了照顧漢斯的“算術水平”。
漢斯盯著那些銅摞子,盯得眼眶發澀。
“你這陣子來得勤,”掌柜忽然開口,沒抬頭,還在數錢,“怎么,修道院工錢發不出了?”
“發得出,”漢斯把銅子一枚一枚往懷里裝,“就是……家里有用項。”
掌柜沒再問。
他數完最后一枚,把空水囊推回漢斯手邊,重新低下頭,對著那本翻爛的賬冊撥拉起算盤珠子。
“下回有好成色的草藥,還收,”他頭也不抬地說,“蜂蠟也是。”
漢斯攥緊懷里沉甸甸的銅子,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
“掌柜的,”漢斯背對著賬桌,聲音壓得很低,“爛泥巷,老尼克當鋪換了人……您聽說了么?”
漢斯知道掌柜是有些靠山的——只靠膽子大就敢收臟貨的,尸體都喂了魯爾河里的魚了。
算盤珠子停了。
漢斯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掌柜的目光從背后射過來,像兩根細細的針。
“聽說過,”掌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怎么,你想去那兒典東西?”
“……就是問問。”
“那家鋪子,”掌柜慢慢說,“收價是高,但你知道它為什么收價高么?”
漢斯攥緊了懷里的銅子。
“因為它不收利。”
掌柜把筆放下,擱在賬冊上,揉了揉眉心。
油燈光把他的影子打在墻上,佝僂成一團沉默的、疲憊的輪廓。
“它不收利,也不收贖費,典當的時候說好一個月贖,三十天后你拿不出錢,它不把你東西吞了,還給你續期。”
“續期不收錢,再續,還不收。”
掌柜頓了頓: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沒見過這么開當鋪的——這不是做生意,這是做善事。”
“做善事做不長的——要么把自己做垮,要么把同行做急眼。”
他沒說第三句。
漢斯站在門口,腳底像生了根。
“去吧。”掌柜重新拿起筆,低下頭,“趁它還在。”
漢斯推開后門,冷風灌進來,把他眼眶里那點熱意吹散了。
他往家的方向走。
……
家在西城一條逼仄的巷子深處,租的是一戶磨坊主家坡屋的閣樓。
漢斯爬上吱呀作響的木梯,在黑暗里摸到門閂,輕輕推開。
屋里沒點燈。
他聽見床板輕輕響了一聲,然后是妻子菲茜壓低的、帶著痰音的聲音:
“漢斯?”
“是我。”
漢斯摸黑走到床邊,摸到妻子伸過來的手——比上個月又瘦了一圈,骨節硌在他掌心,像一握將斷未斷的枯枝。
“點燈吧,”菲茜又咳了一聲,“我沒睡著。”
漢斯摸索著找到火絨,點亮了床頭的油盞。
昏黃的光暈開,照出妻子那張被肺癆燒灼了整整八年的臉。
她曾經不是這樣的。
漢斯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見她——她是磨坊主遠房親戚的女兒,來城里投奔。
她有一雙拿過針線的手,細長,靈巧,能把最便宜的粗布裁出合身的衣裳;她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不是老,是暖。
如今那雙手只能攥著被角,骨節凸起,青筋畢露;她眼角的紋還在,卻不是笑了——是被夜夜咳喘生生刻進去的。
“六十二枚。”
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漢斯把銅子從懷里摸出來,一枚一枚碼在床頭小柜上。
碼得很整齊,五枚一摞,摞了十二摞,多出兩枚單獨擱在旁邊。
菲茜看著那些銅摞子,沒說話。
漢斯順著她的目光,看見小柜另一頭擺著幾件東西。
一把銀湯勺,勺柄的纏枝紋被蹭掉了兩塊,露出底下黃銅的胎。
一副錫燭臺,燭臺底座有道裂痕,拿錫焊補過,焊得粗糙,像一道丑陋的疤。
還有一本羊皮封面的經書,封皮磨破了邊角,但內頁完好,艾拉像上的金粉還在燭光下幽幽泛亮。
菲茜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把銀湯勺,聲音很輕:
“孩子睡了……你吃過東西沒有?”
“吃過了,修道院今晚擺宴,剩菜多得很。”
漢斯撒謊時喉結會不自然地滾動一下,也不知道妻子有沒有看出來。
“你去吧,”菲茜并沒有戳破丈夫的謊言,“早去早回。”
漢斯把銀湯勺、錫燭臺、那本經書用一塊舊麻布包好,揣進懷里。
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水缸邊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喝干凈。
“我把水囊落酒館了,回頭再去取。”
……
爛泥巷比漢斯記憶中窄了許多。
也許是巷口堆了太多垃圾,也許是兩邊的屋檐壓得太低,也許是今夜月光太薄——他走在巷子里,總覺得兩邊的墻正在朝他擠過來。
不用找。
巷子最深處那家鋪子門口排著隊。
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有瘸著腿的、抱著孩子的、衣衫比漢斯還破的。
他們安安靜靜站著,沒有推搡,沒有抱怨,只是等著。
燈籠透出暖黃的光,照著門楣上一塊新換的招牌,上頭沒有字——漢斯不識字——只畫了一桿麥穗交疊的草叉。
漢斯想起了先前那些人“草叉傭兵團”的自稱,默默地在隊尾站定。
前頭是個佝僂的老婦人,懷里抱著一床補丁摞補丁的棉被。
她回頭看了漢斯一眼,又轉回去,像在自家灶臺邊等水燒開一樣坦然。
隊伍動得很慢。
漢斯聽見前頭有人在說話,不是抱怨,是拉扯——幾個人的嗓門壓得很低,卻像繃緊的弦。
他把布包往懷里又揣了揣,踮起腳往前望。
鋪子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漢斯見過的——今夜抱走那乞兒的男人。
另一個是生面孔,瘦高,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亞麻長衫,不像當鋪伙計,倒像教堂里給人抄經的書士。
兩人斜對面是另外一撥人。
他們沒排隊,站成一個半圓,把鋪子門口堵住了大半邊。
打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干瘦男人,穿一件雖有些破舊但還算體面的毛呢夾襖,兩手攏在袖筒里,不像來鬧事的,倒像來串門的。
可他身后那三人不是這作派——膀大腰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壯的小臂。
他們沒拿家伙,可他們站著的姿勢漢斯太熟悉了——碼頭上搶活、搶地盤、搶卸貨順序的人,都這么站。
“老尼克在的時候,”穿夾襖的男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爛泥巷的典當行市,是三成息。三成,二十三年沒變過。”
亞麻長衫的“抄經員”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你們來三天,”夾襖男人繼續說,“收價提到九成,贖期延到六十天,不收利,不收費……老尼克的鋪子讓你們搶了,我無話可說——本事是你們的本事。”
他頓了頓,抬高了音量:
“可你們白天貼出告示,說老鼠巷當鋪的契書,你們也收了。”
隊伍里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漢斯聽不懂這些,他只看見那穿夾襖男人用力跺了跺腳:
“那當鋪是我連襟開的,你們收他的契書,是要他關門,還是要他給你們交份子?”
“都不是,”亞麻長衫終于開口,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夜的月色,“老鼠巷當鋪去年的典當合同里,有一條——當期屆滿無力贖回者,可續當;續當須簽新契,新契的利息,是舊契的三倍。”
隊伍靜了。
“這條寫在合同最后一行,字號比前文小一大半,不拿燭火湊近了照,照不出來。”
亞麻長衫從袖口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
“這是老鼠巷當鋪去年冬幕節收的一口樟木箱——箱主是個寡婦,男人死在碼頭,留給她一個六歲的兒子和這口箱子。箱子當了一百二十枚銅子,當期六十天。”
“寡婦不識字,簽契的時候,你的連襟指著最后一行的空白處,讓她在這里按手印。”
亞麻長衫、或者說指導員山姆把那張紙翻過來,對著月光,也對著正在排隊的所有人:
“她按了!她以為那是收款的憑據!”
巷子里沒有人說話。
漢斯站在隊尾,忽然想起老彼得那只緊緊攥著他手腕的手,想起老彼得說、別是要你簽一大堆看不懂的所謂“合同”吧?
他把懷里的布包攥得更緊。
穿夾襖的男人臉色變了,他盯著那張紙,沉默了片刻,磕巴著試圖狡辯:
“按合同辦事,有什么不對……那都是他的事,我不知情。”
“你知情,”普雷斯蒂從屋內轉出,接過話茬,“你是那間當鋪的二成股東,去年冬幕節至今,老鼠巷當鋪用這種‘小字合同’吃進的物件,一百四十七件。”
“折合銅子,八千四百余枚。”
“這些錢,有你的一成六分紅利。”
穿夾襖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三個壯漢往前逼了一步。
隊伍里的人也在退,讓出鋪子門口那一小片月光。
漢斯看見先前那抱走乞兒的男人動了。
他什么也沒拿,只是把手垂下來,垂到身側,垂到一個隨時能抄起腳邊短棍的位置——多么讓漢斯眼熟的動作!
緊接著,鋪子里頭又有幾個人走出來,沒聲沒息,像影子從墻里滲出來。
夾襖男人的氣焰瞬間被壓了下去。
“我們不是去砸場子的,”山姆嘆了口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夾襖男人,“不過既然你找上門來,那我剛好問你一句話。”
“那些錢,你退不退?”
巷子里靜得仿佛能聽見河水聲。
穿夾襖男人的脖子畏縮了一下——他看看亞麻長衫,看看鋪子里走出來的那些人,又看看那些排隊等著典當的老弱病殘……目光最終落在漢斯前面那個抱著棉被的老婦人身上。
老婦人駝著背,下巴幾乎抵在棉被上。
她沒有看這場對峙,只是低著頭,等著輪到自己。
“……退。”
夾襖男人的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明日起,陸續退,有計劃地退。”
山姆點了點頭。
他沒說“好”,沒說“行”,只是朝身側的人微微偏了一下頭。
白馬營老兵垂下去的手又抬起來——抄起的不是短棍,是門口一個待客的小馬扎。
他把馬扎擺回原位。
“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隊伍重新流動起來。
穿夾襖的男人帶著那兩個人走了;他走得很快,衣角在風里揚起,像一面倉皇卷起的舊旗,嘴上不干不凈地念叨著“你給我等著”云云……
漢斯站在隊尾,看著前頭的人一個一個走進那扇門,又一個一個走出來。
走出來的人懷里空了些,臉上卻不像空了的樣子——有個年輕婦人出門時低頭數銅子,數著數著,忽然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