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制的簡易電梯在寒風中發(fā)出沉悶的嘎吱聲，緩緩向下沉降，將他投入一個冰冷、原始的出口。
攸倫緊握著韁繩，身下是忠誠的戰(zhàn)馬法魯魯，這匹白色馬兒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不安地踏動著蹄子，噴出的白汽在凜冽的空氣中瞬間消散。
攸倫抬起頭，望向長城之巔。
在那片巨大的冰墻邊緣，幾個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渺小。
亞瑟和白牛，他們本想與攸倫同行，但攸倫拒絕了他們的好意。攸倫說:“塞外雖然危險，但我想走沒什么能留的住我。幫我照顧他們，讓我能安心就是最大的幫助。”
亞夏拉、伊莉亞和亞蓮恩，她們裹著厚厚的深色斗篷，寒風撩起發(fā)絲，貼在凝望的臉頰上。
沒有呼喊，也沒有揮手，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如同一尊守望的石像，目光緊緊追隨著他下墜的身影。她們的懷里，年幼的孩子們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懵懂的小臉，似乎還不明白父親為何要獨自走向那片被陰影籠罩的森林。
電梯每下降一尺，長城上的人影就縮小一分，那連接著彼此的目光也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拉長、繃緊。攸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混合著擔憂、不舍，還有一絲被他執(zhí)拗北行的決心所壓抑的無奈。他抿緊了唇，將這份沉甸甸的牽掛深深埋入心底，化作前行的燃料。
電梯抵達了地面，發(fā)出沉重的撞擊聲。
腳下不再是黑城堡內(nèi)踩實的土地，而是覆蓋著淺雪和枯枝的塞外之土。法魯魯打了個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攸倫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高聳入云的冰墻，頂點的人影已經(jīng)模糊難辨，但他知道，她們還在。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調(diào)轉(zhuǎn)馬頭，毫不猶豫地策馬向前。
鬼影森林就在前方，如同一片墨綠色的、無邊無際的海洋。
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魚梁木和哨兵樹，枝椏扭曲，掛著經(jīng)年不化的冰凌和蒼白的“鬼手”苔蘚，沉默地等待著每一個闖入者。光線在林木的邊緣驟然變得昏暗、曖昧，仿佛一步踏入，便是另一個世界。
他驅(qū)馬步入森林的邊緣，身影立刻被濃郁的陰影所吞沒。
在冰墻之上，直到那抹騎影徹底消失在鬼影森林永恒的幽暗之中，再也尋不到一絲痕跡，她們才終于眨了眨酸澀的眼睛，緩緩收回目光，抱緊了懷中的孩子，轉(zhuǎn)過身，默然無語地沿著來時的路走去，將無盡的空曠和寂靜，留給了身后那片蒼茫的北境與長城之外越來越濃的暮色。
………………
當長城的巨大陰影徹底被甩在身后，一種混合著孤寂與自由的奇異感受在攸倫心中升起。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以及他忠誠的伙伴法魯魯。
這匹經(jīng)歷過風霜的戰(zhàn)馬馱著的，是攸倫精心準備的行囊。
鼓鼓的鞍袋里塞滿了耐儲存的硬奶酪、風干肉條和粗麥餅，足夠支撐他數(shù)周的旅程。水囊里灌滿了清水，皮帶上還掛著一只小銅壺，必要時可融雪取水。除了這些生存的基本保障，他的行囊里還裝著幾樣或許能打通關(guān)竅的小玩意兒：幾把品質(zhì)尚可的鐵質(zhì)小刀，幾匹柔軟的彩色布料，以及一小袋在黑城堡也算稀罕的鹽——這些，都是他為可能遇見的自由民準備的“見面禮”。
攸倫的第一個要去的地方目標明確：艱難屯。
它是長城之外廣袤荒原上，曾經(jīng)唯一一個接近于形成真正市鎮(zhèn)的地方，而非簡單的聚落或營地。可以想見，在許多個世代之前，這里或許曾有過相對持久的屋舍、交織的小徑，甚至萌芽的貿(mào)易，人們在此倚靠海洋與土地，試圖建立一種超越生存的、更為穩(wěn)固的生活。
所有的生機與希望，都在伊耿登陸前三百多年的某個漫長黑夜中戛然而止。
無人確切知曉那一夜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流傳下來的只有模糊而一致的恐怖：一場突如其來的、無法解釋的神秘災(zāi)難襲擊了這里。沖天的烈焰吞噬了所有木石結(jié)構(gòu)的房屋，將整個聚落化為焦土。沒有幸存者，沒有一個。所有的居民，無論男女老幼，都在那一夜死去。
自那以后，野人們再也沒有回去重建，那里仿佛成了一個無形的禁忌。
傳聞中有游騎兵曾深入探索，帶回的卻并非關(guān)于財富或資源的消息，而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聞——他們說，在月光慘淡的夜晚，能看見被燒得焦黑的、形同鬼怪的東西在廢墟間游蕩，它們似乎永遠承受著被烈焰焚燒的痛苦，并且對活人的血肉抱有無法熄滅的渴望。
久而久之，無論是自由民還是守夜人，都異口同聲地稱艱難屯“受了詛咒”，那里是活人生命的禁區(qū)。
“焚毀的聚落……游蕩的焦黑鬼怪……渴望血肉……”攸倫低聲重復(fù)著這些關(guān)鍵的信息，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猜想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并且越來越清晰。
如果那些故事并非完全是愚昧的迷信或嚇唬小孩的傳說呢？
如果那些所謂的“受詛咒的鬼怪”，并非是被單純燒死的亡靈，而是某種更具體、更可怕的存在？
攸倫想起了更古老的記載，關(guān)于森林之子時代的傳說，關(guān)于那場改變大陸格局的長夜，以及長夜中最令人恐懼的敵人——
“異鬼……”這兩個字幾乎是從他齒縫間滑出，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卻又點燃了他眼中探險家的火焰。
守夜人和自由民因為恐懼而遠離，將那里視為詛咒之地，但攸倫的想法卻截然不同。
如果猜測是真的，如果那里真的潛藏著來自傳說時代的真實的恐怖……那么，這不再僅僅是一次對野人習俗的考察，而是一次直面世界背后深層秘密的機遇。
攸倫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嘴角揚起笑意。
他，想去見識一下異鬼。
看看他們是否如傳說中那般恐怖，看看自己的雙刀能否終結(jié)他們的永生，看看他們的眼睛是否是冰冷的藍色，宛如藍色的星星，看看他們的肌膚是否如月亮般蒼白……
但這一路還很長，攸倫會在前往那里的途中，順路逐一去拜訪那些星羅棋布的部落，那些活生生的、呼吸著的自由民，才是攸倫此行真正想要進行生意與貿(mào)易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