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洲里，林硯的臨時居所。
林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那份從太原轉(zhuǎn)發(fā)來的電報。
他是今天上午特地從吉林趕過來的，坐了六個小時的火車，就是為了親自送這份電報。
作為山西總參謀部參謀長，面對這種高層戰(zhàn)略問題，他習(xí)慣與林硯面對面交流，而不是通過電報往來。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林硯抬起頭。
“曹叔，電報我看完了。閻長官的意見，我同意。
這幾年，咱們走的確實是廣積糧、緩稱王的路。
不冒頭，不張揚，不出風(fēng)頭。
在全國性的問題上能低調(diào)就低調(diào)，能讓就讓。
從民國三年到現(xiàn)在，七年了。
這七年里，咱們攢了多少家底？
工業(yè)、軍隊、金融、人才，一樣一樣攢起來。
外人看山西，只知道閻督軍治理有方，老百姓日子好過。
但具體好到什么程度，他們不知道?！?/p>
他頓了頓。
“但低調(diào)不等于沒實力，讓不等于怕事。
北平這次主動找咱們合作，說明什么？
說明咱們的實力，已經(jīng)到了藏不住的地步了。
吳笈孫在電報里說，中央愿在外交、法理、行政等方面為咱們提供一切必要之支持。
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他們是真急了，也是真看到咱們的分量了?！?/p>
曹文軒點了點頭。
“硯哥兒，你說得對。
北平那邊，這幾年日子不好過。
令不出總統(tǒng)府，各省督軍誰聽他們的？
直系、皖系、奉系，打來打去，沒一個把中央當(dāng)回事。
現(xiàn)在冒出一個有實力，又不跟他們對著干的地方實力派，他們自然想拉攏?！?/p>
林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色。
“曹叔，這是一個時機。”
曹文軒看著他。
“什么時機？”
林硯繼續(xù)說：
“咱們走了六年廣積糧、緩稱王的路，如今也有了一定實力。
雖然還不能全面出擊，但是在局部沖突上我們是占有優(yōu)勢的。
所以，我們可以有計劃、有步驟的往前走兩步。
這次，北平主動遞了橄欖枝，咱們不仿接住。
借中央的名義，做咱們想做的事?！?/p>
曹文軒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適當(dāng)往前走一步？”
林硯點了點頭。
“曹叔，我琢磨了三條，你看看有沒有道理。
曹文軒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取出筆記本，翻開，拿起鉛筆。
“硯哥兒，你說。我記?！?/p>
林硯想了想，緩緩開口。
“第一條，金融。由中央成立一個金融管理局，統(tǒng)籌管理全國唯一的印鈔權(quán)和發(fā)鈔權(quán)。
其他任何省份、任何勢力，不得私印私發(fā)貨幣。
這一條，要寫入法律，全國上下，都得遵守。
誰違反，誰就是違法?！?/p>
曹文軒抬起頭。
“印鈔權(quán)歸咱們，其他省能答應(yīng)嗎？”
林硯笑了笑。
“曹叔，這個金融管理局是中央的機構(gòu)，不是山西的，只不過是我們來管控。
所以，我們不怕那些地方軍閥不答應(yīng)。
再說了，那些地方上的軍閥們現(xiàn)在手里的票子，還有多少信用？
奉票跌成什么樣了？直系那邊，軍餉都快發(fā)不出來了。
他們巴不得有個穩(wěn)定的貨幣，能讓老百姓認，能讓商人收，能讓軍人不鬧事。
只要咱們保證晉元的價值不下跌，保證兌換，他們不會鬧的。
他們不答應(yīng)也行。
咱們的晉元就不去他們那兒，跟他們打金融戰(zhàn)，打經(jīng)濟戰(zhàn)。
最后，他們自己印的票子，老百姓不認，商人不要，只能等死?！?/p>
曹文軒點了點頭，繼續(xù)記。
林硯頓了頓繼續(xù)說。
“我們的晉興銀行發(fā)行的晉元，這幾年不僅是在六省成為唯一流通貨幣，還在外省各地流通兌換，從沒有出現(xiàn)問題。
說明我們有成為一個全國性的銀行的經(jīng)驗與實力，也是目前國內(nèi)唯一一個全國性的銀行。
而我們有底氣來自于存在太原的地下金庫里兩千多噸黃金和八千多噸白銀，這是別人沒有的。
這次，北平那幫人既然找我們合作，肯定就是想做些事。
這個金融管理局就是最有可能實現(xiàn)的第一個全國性法律之一，會讓北平那幫人切身體會到中央權(quán)力的美妙?！?/p>
曹文軒想了一會，問道：
“如果別人也提出開設(shè)銀行，我們要不要限制？”
林硯緩緩回答：
“不限制！
今后，有其他人如果想成立銀行，也可以到金融管理局申請，在繳夠保證金（這里指貴金屬）的情況下，可以批準營業(yè)。
但是，其他的銀行只能申請晉元匯兌和存貸款業(yè)務(wù)等金融服務(wù)。
這樣對促進市場有很大的幫助作用?！?/p>
曹文軒拿出筆記本，快速記錄。
林硯說第二條。
“司法。這一條，比金融更重要。
咱們靠什么收服人心的？
靠那個《人權(quán)保障法案》，今后，他們的財產(chǎn)有人管，他們的人身有人管，他們受了欺負有人管。
有了這個法案，不管是窮人還是富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不管是我們山西人還是外省人，不管是平民還是權(quán)貴，一律平等。
還靠一整套的執(zhí)法方案，省內(nèi)有警察，省外有傭兵+警察、傭兵+軍隊+警察，這些力量組合都是法條執(zhí)行的保證。
只要執(zhí)行到位，所有人都會畏懼，讓人懂得收斂，不會胡作非為。
所以，可以證明我們司法管理方面有這個實力與經(jīng)驗。
據(jù)此，提出由咱們的人成立中央的司法部和最高院。
相關(guān)憲法和法律的條款，也由咱們提出來，經(jīng)過多方協(xié)商，修改通過，然后由總統(tǒng)批準，推廣全國執(zhí)行?！?/p>
曹文軒的鉛筆停了一下。
“由咱們的人管？北平那邊能同意嗎？”
林硯看著他。
“曹叔，這一條跟成立金融管理局是一樣的道理。
北平那邊想管各省軍閥，要什么管？拿什么管？
我的回答是：通過法律來管！
然后，咱們作為做打手，強力執(zhí)行。
出結(jié)果了，他們就會獲得說話權(quán)，最后才會有權(quán)威，才能達到他們跟我們合作的目地。
再說了，咱們不是要全盤換人，只是要求按咱們的標(biāo)準來。
我們可以在太原辦一所政法大學(xué)，讓現(xiàn)在再司法部、最高院任職的人，學(xué)咱們的法規(guī)。
合格畢業(yè)后，安排到全國各地法院當(dāng)法官。
大家目標(biāo)一致，阻力就不會多大。
所以還是有可能實現(xiàn)的。
全國司法統(tǒng)一，這一條，也要寫入憲法?！?/p>
曹文軒沉默了幾秒，然后緩緩說。
“硯哥兒，這一條要是成了，以后那些軍閥的命根子就攥在咱們手里了。”
林硯點了點頭。
“對。他們再橫，再鬧，只要咱們不認他們的司法，他們就是非法。
非法了，老百姓就不認他們，商人就不認他們，洋人也不認他們。
他們還能撐多久？”
曹文軒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記。
林硯說第三條。
“軍隊?！?/p>
他頓了頓。
“這一條，最難，但也最重要。
我的意思是，軍隊屬于國家管轄，不得參與民生糾紛。
軍人的職責(zé)是保家衛(wèi)國，只管打仗。
不參與民事糾紛，不收稅、不征糧、不欺壓百姓。”
曹文軒的鉛筆停住了。
“硯哥兒，這一條，那些軍閥能同意嗎？他們靠什么活的？不就是靠手里的兵嗎？讓他們把兵交出來，他們能答應(yīng)？”
林硯看著他。
“曹叔，我沒說讓他們把兵交出來。
他們的兵還是他們的兵，但得按咱們的規(guī)矩來。
不擾民，不搶糧，不欺壓百姓。
誰敢違反，就是違法。
就像之前河南發(fā)生的事一樣，不管他是一個兵，還是一個官，我們都可以通過法院對違法人員進行審判，讓他們服刑。
管一次，兩次，三次，慢慢地，他們就習(xí)慣了！
不習(xí)慣的，就會被我們收拾。”
他頓了頓。
“這一條，也要寫入憲法。軍隊國家化，軍隊法治化。誰違法，誰坐牢?！?/p>
曹文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開口。
“硯哥兒，這三條要是都成了，以后全國就是咱們的天下?！?/p>
林硯搖了搖頭。
“曹叔，沒那么容易。每一條，都需要很長的時間來實現(xiàn)，這個過程是很艱難的。但是，方向定了，路就要一下走下去?！?/p>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很久。
“曹叔，東北這邊的事，基本辦妥了。
接下來就是慢慢消化，把他變成我們另一個發(fā)展動力。”
他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這次滿洲里行動，趙鐵山辦得不錯，很有章法?？吹贸?，他的能力不錯。
我覺得可以壓壓擔(dān)子，讓他接替你來當(dāng)東北兩省的軍政總負責(zé)人?！?/p>
曹文軒沉默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
“趙鐵山確實是個能獨當(dāng)一面的人。東北交給他，我放心?！?/p>
林硯轉(zhuǎn)過身，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繼續(xù)說。
“今后一段時間，總參的重心應(yīng)該會向北平方向傾斜。
北平那邊的事，接下來會越來越多。
你在吉林，距離太遠，很多事情不方便處理。
回太原之后，可以就近盯著。”
“硯哥兒，閻長官那邊的電報，怎么回復(fù)？”曹文軒接著問。
林硯想了想。
“曹叔，閻長官那邊，你幫我回個話。
就說我同意他的意見，也把我的這三條想法告訴他。
讓他看看，有沒有什么要補充的，有沒有什么要修改的。
他的經(jīng)驗多，路子熟，應(yīng)該能想出更好的辦法?！?/p>
曹文軒快速記錄，“還有嗎？”
林硯搖了搖頭。
“暫時就這些。等他那邊有了回復(fù)，咱們再商量下一步?！?/p>
曹文軒抬起頭。
“好。我這就擬電?！?/p>
他合上筆記本，放進公文包里，站起身。
“硯哥兒，那我先走了。電報發(fā)出去之后，等太原那邊的消息?！?/p>
林硯也站起身。
“曹叔，路上小心?！?/p>
曹文軒點了點頭，向門口走去。
門輕輕關(guān)上。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
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隱隱傳來。
一列火車正在進站，白煙在灰白的天空里拖出長長的尾巴。
那是今天的第十七次列車，滿載著又一批撤離的人。
林硯剛才對曹文軒說的三條，不是臨時想出來的。
那些想法，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了很長時間了。
金融，司法，軍隊。
這三樣?xùn)|西，是任何一個政權(quán)的命根子。
誰掌握了這三樣，誰就掌握了真正的權(quán)力。
林硯知道，這三條每一條都不容易。
但難，不等于做不到。
以如今山西的實力完全可以搏一搏。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p>
趙鐵山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走到林硯面前，立正敬禮。
“先生，日本那邊有回應(yīng)了。他們同意我們的條款?！?/p>
林硯抬起頭，看著他。
“全部同意？”
趙鐵山點了點頭。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雙手遞到林硯面前。
“這是日方的正式答復(fù)函。森連說，東京那邊連夜開會，最終通過了這個方案。他們只有一個要求?！?/p>
林硯接過文件，沒有立刻看。
“什么要求？”
趙鐵山說。
“希望盡快簽署正式協(xié)議。越快越好?！?/p>
林硯笑了笑。
“他們國內(nèi)財政也撐不住了，早一天撤，早一天省錢?！?/p>
他翻開文件，一頁一頁看。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林硯合上文件，抬起頭。
“鐵山，這件事，你辦得很好。”
趙鐵山微微欠身。
“先生過獎。都是按先生的部署辦的。”
林硯搖了搖頭。
“部署是部署，執(zhí)行是執(zhí)行。
再好的部署，執(zhí)行不到位，也是空的。
你這次從演習(xí)到談判，每一步都踩在點上。能這么順利取得結(jié)果，不容易?！?/p>
他頓了頓。
“我跟曹叔說，想讓你接替他，當(dāng)東北兩省的軍政總負責(zé)人。他同意了。”
趙鐵山愣了一下。
“先生，這……”
林硯看著他。
“怎么？不敢接？”
趙鐵山深吸一口氣。
“不是不敢。是怕?lián)黄??！?/p>
林硯笑了笑。
“擔(dān)不擔(dān)得起，不是你自己說的。是事上見的。從你接手滿洲里以來，每件事都辦得有理有條。結(jié)果大家都看到了，我覺得你有這個能力，所以我才跟曹叔提的這個建議。”
趙鐵山沉默了幾秒，然后立正敬禮。
“先生，保證完成任務(wù)?！?/p>
林硯點了點頭。
“好。你盡快與曹叔交接，從今天起，你就是東北兩省的軍政總負責(zé)人。
趙鐵山，“是，先生?！?/p>
林硯揮了揮手。
“去吧。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你?！?/p>
趙鐵山轉(zhuǎn)身，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