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信顯然不是偶遇，而是特意等在這里。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里卻像凝著冰碴，上下打量著她，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現(xiàn)在真是長袖善舞啊，南設(shè)計師。”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刺，“這種級別的論壇也能混進來。身邊……總是不乏‘貴人’引路？男人環(huán)繞的感覺，是不是特別有安全感？”
南舟胸腔里那股因成功提問而燃起的火苗，瞬間被這話澆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被冒犯的憤怒。
她正常的社交，她從零開始艱難積累資源和人脈，在他眼里，竟如此不堪。
“陸信，”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尾音還是帶上了一絲顫抖，“我的社交圈，我如何爭取機會，跟你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你一個早已被我清理出生活網(wǎng)絡(luò)的人，有什么資格在這里指手畫腳，惡意揣測？”
陸信被她的話噎住，臉色更加難看，他上前一步，試圖抓住她的手腕，被南舟迅速躲開。
“南舟！你一定要用這種渾身是刺的方式跟我說話嗎？”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和……急切，“你想要做項目，想要資源，我可以給你！”
“空口無憑？”南舟幾乎要氣笑了，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著他，“陸信，我早過了那個會被你幾句空頭支票、幾張?zhí)摶么箫灳痛騽拥哪昙o了。現(xiàn)在的我，要的是實打?qū)嵉馁Y源，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支持。你給過嗎？你能給嗎？”
她不再看他臉上那混合著難堪和惱怒的神情，徑直從他身邊走過，裙擺劃出決絕的弧度。
“我還有事，失陪。”
她沒有回主會場，突如其來的狀況和陸信的糾纏讓她心煩意亂，需要找個地方緩一緩，處理一下私人問題。她拐向通往酒店側(cè)翼休息區(qū)的走廊，那邊相對安靜。
就在她經(jīng)過一個半開著門的消防通道口時，里面隱約傳出的聲音讓她腳步一頓。
是易啟航。
他背對著門口，似乎正在視頻通話，語氣壓抑著強烈的不滿：
“錢總，項目最后定誰，我無話可說。行業(yè)規(guī)則我懂。但是，‘情感核心區(qū)’、‘生活流線反推戶型’這些核心概念，幾乎原封不動地出現(xiàn)在你們最新的項目宣傳稿和軟文里，這‘拿來主義’是不是也太明顯了點？吃相未免難看了吧？”
電話那頭，錢多多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酒意和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透過話筒隱約傳來：
“啟航啊，你也是老人了，怎么還說話？一個小設(shè)計師，沒背景沒平臺的，她的點子能被我們久泰看上，能為項目所用，那是她的榮幸！概念這東西，虛無縹緲，誰先大聲說出來、用出去，就是誰的！光有點子有什么用？落地了才是本事，才能產(chǎn)生價值！”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向下兼容的“坦誠”：“再說了，我雖然沒用她的方案，但我承了你易主編推薦的這份‘情’啊！后續(xù)的這個媒體打包項目，我也是二話沒說就給你了。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等價交換，懂嗎？”
“承情……媒體包……”
這幾個字像冰錐，瞬間刺穿了南舟的耳膜，直抵心臟。
她站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
原來如此。原來她那些熬夜加班、嘔心瀝血的創(chuàng)意，她以為憑借專業(yè)和真誠換來的“機會”，在別人眼里，不過是易啟航用來進行“等價交換”的籌碼！她的才華和心血，只值他一個“媒體包”！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出賣的屈辱感席卷了她，讓她渾身發(fā)冷。
她沒有立刻沖進去，而是在原地站了幾秒，強迫自己冷靜。然后，她轉(zhuǎn)身，沒有走向休息區(qū)，而是徑直走向電梯，按了下行鍵。
論壇尚未完全結(jié)束，但她已經(jīng)無法再待下去。她需要空氣，需要離開這個充滿虛偽和交易的地方。
她在一樓大廳徘徊了許久，直到時間流逝，人流開始涌出。她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墻后，看著外面華燈初上，夜色漸濃。
終于，她看到易啟航獨自一人，一邊打著電話，一邊走向酒店外的停車場。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跟了上去。
停車場的燈光昏黃，帶著夜晚的涼意。易啟航剛掛斷電話，正煩躁地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
“易啟航。”
南舟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不大，卻像一塊冰投入寂靜的夜。
易啟航背影一僵，緩緩轉(zhuǎn)過身。煙霧繚繞中，他看清了南舟的臉。那張清麗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和一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
“我聽到了。不是故意跟著你……”南舟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極致的憤怒被強行壓抑后的生理反應(yīng)，“我就是想問問，從頭到尾，就是你用來和甲方進行‘等價交換’的籌碼？我的創(chuàng)意，我熬的那些夜，就值你一個媒體打包項目？”
易啟航看著她，一種混合著被誤解的憤怒、對行業(yè)潛規(guī)則的無力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煩躁，猛地涌上心頭。他深吸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復(fù)雜情緒，再開口時，語氣是一種見慣了風霜雨雪的、近乎殘忍的刻薄：
“南舟，你以為這個行業(yè)是什么？象牙塔嗎？學(xué)術(shù)研討會嗎？”他嗤笑一聲，“他們憑什么用你的方案？憑你是天才？憑你方案好？不！就憑他們是甲方！憑你沒名氣、沒背景、好欺負！我告訴你，這已經(jīng)是最溫和的‘剽竊’了！至少沒讓你倒貼錢！沒讓你白白付出勞動連個響都聽不見！”
他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宣泄般的激動：“我以前在雜志社，想進某些開發(fā)商的招標名單，得先交幾十萬的保證金！方案嘔心瀝血做過去，人家轉(zhuǎn)頭把核心思路拆巴拆巴給了關(guān)系戶，我們連個水花都看不見，找誰說理去？你那個方案，錢多多肯‘借用’幾個概念，已經(jīng)算是看得起你了！這就是商業(yè)規(guī)則，弱肉強食，愿賭服輸！”
這番話，像一盆摻雜著冰碴的冷水，從南舟頭頂澆下，瞬間涼透了四肢百骸。
她看著他因激動而有些發(fā)紅的臉頰，看著他眼中虛偽的憤慨，忽然明白了。
易啟航或許不是這件事的主謀，但他默許了，甚至某種程度上，他利用了這種不公的規(guī)則，并從中為自己謀取了一份利益。他的憤怒，不是源于被冤枉的清白，而是氣她的“不懂事”，氣她打破了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種認知，比單純的背叛更讓她心寒。它揭示了這個圈子某種堅硬的、冰冷的底色。
所有的爭辯、指責，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南舟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幾秒。然后，她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清晰地傳入易啟航的耳中：
“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所謂的“理直氣壯地生活”，在某些規(guī)則面前，或許第一步，是先要學(xué)會……跪著。
她沒有再看他一眼，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朝著地鐵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