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時，已是大年初一傍晚。
舷窗外是熟悉的、屬于北方的清冽的暮色。南舟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頸間——曾屬于另一個人的氣息早已消失不見。
紐約那一夜，像一場逼真又荒誕的夢。
槍聲、奔跑、灼熱的吻、昏黃燈光下交織的呼吸與汗水……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閃回，帶著硝煙、血腥與令人心悸的溫度。那個在她耳邊失控又溫柔的男人，清晨離去前落在她額頭上那個輕如羽翼的吻，都是那場夢的注腳，華麗，虛幻，不容細想。
那并非愛情，甚至不是常態(tài)下的心動，那更像是一種……應激性的沉淪，是靈魂在巨大震蕩后尋找的臨時錨點。南舟不能，也絕不會讓那一夜定義她與程征的關(guān)系，定義她重返四九城后所爭取的一切。
一夜過后，她仿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下飛機時，她禮貌拒絕了他要送她一程的想法，在寒風中多等了二十分鐘。
“好好休息，節(jié)后項目會立刻啟動，前期工作會非常繁重。”男人的微信發(fā)來，公事公辦，他已恢復了一貫的從容沉穩(wěn)，西裝挺括，眼神清明，只有耳廓那道已結(jié)痂的淡紅傷痕，需要時間的愈合。“新年快樂，z。”
z像是不小心打錯的小符號，但南舟知道，它代表舟，他曾無比溫柔地喚過她。
南舟選擇了忽略，只回復了一句，“全力以赴，希望跟著程總做點有意思也有意義的東西。”
回到了銀魚胡同，走向那個屬于她的小院。閣樓的燈亮起，溫暖的光暈驅(qū)散了寒冷與恍惚。她給遠方父母每人發(fā)了個紅包，給工作室的兩個小姑娘發(fā)紅包。
“叮”，一條微信進來。
「回來了？一切可好？」來自易啟航。
簡單的問候，卻讓南舟心頭微微一暖。她想起街頭混亂的新聞后，他那條焦急的微信。她打字回復：「剛到家。一切平安。」
幾乎是秒回：「平安就好。清歡和閃閃在我這兒過年，你……要不要過來？熱鬧些。」
南舟愣了一下，她已經(jīng)得知閃閃因為陳哲的事誤了火車，心里泛起對清歡的疼惜和對閃閃的歉疚。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婉拒了：「謝謝，不過我想一個人靜靜，整理下思路。年后見。」
易啟航?jīng)]再勉強：「好。」
*
借著拜年的契機，南舟拜訪了胡同里的幾位鄰居，隱約提起了未來更新誰家做試點的想法。
胡同里的年味尚未散盡，但氣氛卻有些異樣。人們扎堆低語，眼神閃爍，滿滿的擔憂。
老袁把她拉到大雜院里，關(guān)上門，點了根煙，眉頭擰成疙瘩。
“丫頭，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老袁壓低聲音，煙霧后的臉上滿是憂慮，“你這試點……怕是不好推了。”
“怎么了，老袁？”南舟心里一沉。
“空穴不來風啊。”老袁猛吸一口煙，“年前，慶云三條那邊，已經(jīng)有人見到華征拆遷部的人了，拿著測量儀器到處量，話里話外，可不是你說的‘織補’那套。聽說，首期要面世的，是什么‘低密度創(chuàng)意辦公集群’，打造那個什么硅谷還是硅殼，要的是完整地塊，產(chǎn)業(yè)升級！所以……一期是整體騰退，異地安置。二期、三期的商業(yè)和住宅，才是局部織補，繡花開發(fā)。”
“整體騰退？異地安置？”南舟重復了一遍，只覺得一股寒意瞬間凍結(jié)了四肢百骸。這與程征向她描繪的、向區(qū)里匯報的“織補”規(guī)劃，根本是南轅北轍！“補償費用談了嗎？”
老袁冷哼了一聲，“補償標準……哼，也就糊弄糊弄不懂行的。現(xiàn)在這幾條胡同都傳遍了，誰還愿意當這個‘試點’？當了試點，不就等于認了頭，同意先動你家，成為‘叛徒’了嗎？槍打出頭鳥嗎！”
“這消息……確切嗎？我得到的消息不是這樣的，我剛從國外考察回來……”南舟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fā)飄，喉嚨干澀。
“開發(fā)商的話，能全信嗎？”老袁苦笑，帶著過來人的滄桑，“上面有上面的政策，下面有下面的對策。”
老袁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煙吧嗒吧嗒一口又一口，“丫頭，我知道你是個實誠人，有想法。可這潭水太深，你小心別……被人當了棋子，還幫人數(shù)錢。”
冬日的陽光明明晃眼，南舟卻覺得渾身發(fā)冷。胡同里熟悉的景象，此刻看來都蒙上了一層不確定的陰影。
情感上，她愿意相信程征。或許，這只是基層執(zhí)行部門的偏差，或是不同業(yè)務板塊之間的信息不對稱。程征描繪的那個“有意思又有意義”的未來，不該如此輕易地被碾碎。
*
正月初七，當團隊還在為第二天的匯報做最后沖刺時，創(chuàng)邑空間迎來了兩位意想不到的訪客。
一男一女，都很年輕，背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風塵仆仆卻眼神清亮。男生叫于默，個子高高，戴副黑框眼鏡，神情嚴謹；女生叫蘇曉，短發(fā)利落，笑容爽朗。
“南舟師姐好！我們是朱老師派來的。”蘇曉率先開口，聲音清脆，“朱老師說項目進入關(guān)鍵階段，讓我們來打打下手，做做實地調(diào)研和數(shù)據(jù)支持，也順便完成我們的實踐課題。”
周默推了推眼鏡，補充道：“老師讓我們一切聽從南師姐安排。這是老師讓我們帶給您的一些最新的政策匯編和國內(nèi)類似案例的深度分析報告。”他遞上一個厚重的文件袋。
南舟又驚又喜，仿佛久旱逢甘霖。
朱教授學生的到來，不僅帶來了急需的人手和學術(shù)支持，更像是一針強心劑，讓她在紛亂的傳言和壓力中，重新感受到來自理想陣營的堅實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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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南舟帶著她的小團隊五人組，齊刷刷出現(xiàn)在華征的總部樓。程征是最后到場的，神色嚴肅。南舟注意到，他的脖頸空空，沒有領帶也沒有斑彩。不過，南舟也沒穿樹屋街區(qū)買來的衣服。
匯報開始，南州就補足“崇文爭先”、“產(chǎn)業(yè)結(jié)構(gòu)”的政策的解讀，國外案例的對標與分享，以及項目首期的試點設想和實施方案。
“我們認為，”南舟總結(jié)，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后落在程征臉上，“‘織補’項目的靈魂，在于對原有社區(qū)肌理和生活網(wǎng)絡的尊重與修復。這幾個試點，規(guī)模雖小，但可復制性強，能最快讓居民看到實惠，建立信任，為后續(xù)更大范圍的有機更新奠定堅實的民意基礎。這是成本可控、風險最低、社會效益最顯著的啟動路徑。”
匯報完畢，會議室里出現(xiàn)了短暫的安靜。
工程部部長季致遠率先發(fā)難，他敲了敲桌上的方案文本，語氣不咸不淡：“南設計師的方案，很細致，情懷也很足。但是——”他話鋒一轉(zhuǎn)，“我想問一個最實際的問題：按照這套‘一院一策’、精雕細琢的模式，投資回報周期有多長？資金占用成本有多高？最重要的是，它如何實現(xiàn)盈利？華征是企業(yè)，不是慈善機構(gòu)。區(qū)里要政績，我們要利潤。你這套東西，聽起來美好，但在相當長的時期內(nèi)無法形成規(guī)模效應，根本支撐不起整個項目的財務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