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征集團總部，頂層辦公室。
程征站在落地窗前，把自己變成了一尊雕像。
手機震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
“程總。”老陳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說。”
老陳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后他開始匯報，從山腰的三個歹徒，到山頂?shù)陌藗€，從易啟航的戰(zhàn)斗，再到他的下跪，南舟撲上去護住他，最后公安出現(xiàn)，一網(wǎng)打盡。
程征一直沒說話。
他只是聽著，手指慢慢收緊。
“老K跑了。”老陳說，“我追了一段，沒追上。不過，他傷得很重，南舟小姐那一尺子很給力。”
程征依然沒說話。
老陳頓了頓，又說：“易啟航那小子，似乎早就察覺了有人跟蹤。所以這次，老K帶去的人，幾乎被一網(wǎng)打盡。十一個，一個沒跑掉。”
易啟航。
又是易啟航。
程征的嘴角微微動了動，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別的什么。
“程總，”老陳又開口了，聲音里多了一絲猶豫，“還有一件事……我……”
“說。”
“我故意出手遲了一點。”老陳說，“當時易啟航已經(jīng)快被打殘了。但南舟小姐沖出了桎梏，擋在了他前面……我不得不出手。”
他故意說得夸張一點，打殘還不至于，但直覺程總會舒服一點。
程征想象著那個畫面——
樹林里，易啟航跪在地上，被一群人拳打腳踢。他渾身是血，卻始終沒有倒下，沒有求饒。而他的女人，那個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那個他舍不得讓她受一點委屈的女人，沖上去，擋在那個男人面前。
她怎么擋？
用她那纖弱的身體嗎？
她知不知道那些拳頭落下來有多疼？她知不知道那些暴徒手下沾過人命？她知不知道萬一出了什么事，他怎么辦？
程征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她現(xiàn)在怎么樣？”
“在醫(yī)院。”老陳回答，“易啟航被送進了晉城第一醫(yī)院，傷得不輕。南舟小姐守著他。”
良久，程征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暗中追捕老K的下落。務必……”
他沒有說下去。
但老陳懂。
務必找到他，務必抓住他，務必……讓他消失。
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
程征又默了幾秒，然后說：“老陳，你秘密去見一面南舟。就說我不放心她，要接她回四九城。”
“如果南舟小姐問起……”
“實話實說。”程征打斷他，“告訴她，聶家勢力潛伏在未知的角落。告訴她，讓她務必……早點回來。”
老陳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程征收起手機，走回辦公桌，打開電腦。
晉城新聞動態(tài)。
頭條赫然在目：《我市破獲一起特大文物盜竊案，十一名犯罪嫌疑人落網(wǎng)》。
程征一條一條往下看。新聞里寫得清清楚楚：晉城文旅局與公安局聯(lián)動，在廣勝寺飛虹塔景區(qū)抓獲十一名涉嫌盜取國家文物的不法分子，繳獲刀具等作案工具若干，有力打擊了犯罪分子的囂張氣焰。文旅局蔣局長表示，將繼續(xù)加強與公安部門的合作，保護好晉城的歷史文化遺產。
程征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諷刺。
易啟航啊易啟航，你這一手玩得真漂亮。對輿論的操控，對人心的拿捏，爐火純青。
哪來的文物盜竊？
給聶家勢力扣上這個帽子，就算有罪也說不清了。說不定晉城文旅局還得謝他易啟航呢——送上門來的政績，不要白不要。
程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易啟航可以為她下跪，護她周全。而他程征呢？
他在千里之外，只能聽著老陳的匯報，只能看著新聞，只能想象那些畫面。
他什么都做不了。
*
晉城第一醫(yī)院，住院部。
老陳站在走廊的轉角處，看著易啟航的病房。
一波又一波的人來了又走。有穿著制服的，像是公安系統(tǒng)的；有西裝革履的，像是文旅局的；他們拎著果籃和鮮花，進進出出。
老陳默默數(shù)著。
這排場，夠大的。
易啟航這小子，在晉城刷足了存在感。
最后，連坤總和那個叫易清歡的小姑娘也退出了病房。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偶爾經(jīng)過的護士。
老陳往前走了幾步，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里面的場景。
南舟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臉上的紅腫還沒完全消退，五個指印依然清晰可見。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易啟航躺在那里，臉色蒼白，頭上纏著紗布，嘴角有淤青，手臂上也裹著繃帶。但他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你說愿我常歡喜，”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鼻音，“我現(xiàn)在只希望，你能愛惜自己。不要總是以身犯險，不要總是沖在前面，更不要為了我，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
易啟航看著她，臉上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笑。
“你別自責。”他說，聲音有些沙啞，“他們說不定是沖著我來的。我做媒體這么久，得罪了很多人。”
南舟的鼻子一酸。
他又來了。
又是這副樣子，把所有的問題攬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責任都扛起來。
可她知道不是的。
不然老陳的暗中保護算什么？
那些人是沖著她來的。
“你別騙我了。”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你安心休養(yǎng)，我會陪著你，直到你出院。”
易啟航沉思了一會兒，輕輕碰了下南舟的手。
“不管沖誰來，現(xiàn)在應該沒大事了。十一個，跑掉了一個，公安也在搜。他們翻不出什么浪。只是你那邊……他怎么說？”
他沒有提名字，但南舟知道他說的是誰。
程征。
那個遠在千里之外，卻派了人來保護她的男人。
南舟想了想：“沒有你，可能就沒有我了。”
她沒說完，但易啟航懂了。
就在這時，南舟的手機震了。
她拿出來一看，是程征的微信。
「你遇到的事，老陳都和我說了。我擔心死了。我讓他去接你。他就在病房外，你和他回來吧。」
南舟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內心是熱的，是矛盾的，她開始打字。
「對不起，我不能和老陳回去。啟航他……身受重傷。是因為我。」
消息發(fā)出去，很快有了回復。
「啟航的傷，我會彌補他。但你現(xiàn)在的處境，我放心不下。舟，別讓我牽腸掛肚，寢食難安。」
南舟眼眶忽然有些酸。
怎么彌補？金錢嗎？可這個世界上，錢不是萬能的。
她抬起頭，看向易啟航。
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南舟知道，他一定是期待她的。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再回復。把手機收起來，站起身。
易啟航的眼睛睜開了。“去哪兒？”
“出去一下。”南舟說，“很快回來。”
易啟航看著她，點了點頭。
*
病房外，走廊的轉角處。
南舟找到了老陳。
他靠在墻上，像是等了很久。看見她出來，他站直了身體。
“南小姐。”
老陳的頭發(fā)有些亂，衣服上還有剛才打斗時沾的泥土和血跡。
“謝謝你今天出手。你回去告訴程總，我做不到，也不會改變決定。”
老陳無言。
他忽然想起自己執(zhí)行過的那些任務，想起那些在戰(zhàn)場上可以把后背交給對方的戰(zhàn)友。
易啟航不是他的戰(zhàn)友，但他做到了一個男人能做到的極限，用血肉之軀護住自己想護的人。老陳見過很多硬漢，見過很多不怕死的人。但易啟航不一樣。他沒有經(jīng)過訓練，只是一個普通的媒體人。但他做到了很多硬漢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老陳的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松動。
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么南舟會沖上去擋在易啟航面前。
其實，不要說南舟，就是他隱在暗處的時候，都很想出手的。
但他沒有。
他拿著程總的高額薪資，他有家庭要養(yǎng)，他有他的職責。程總只讓他保護南舟小姐。
他只能等。
等南舟沖出去的那一刻。
那樣，他才能名正言順地出手。
“程總他……”老陳開口，聲音有些澀，“真的很在意你。我跟了他這么久，沒見他對哪個女人這么上心。至于聶家那位，完全是聯(lián)姻和利益。”
南舟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我知道。但我有我的底線。如果他不能理解，那就算了。”
老陳愣住了。
什么算了？
她要為了易啟航，放棄程總嗎？
她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會眼睛也不眨地選擇程總？
程征是什么人？華征集團的掌舵人，身家以小目標來計，要什么有什么。而易啟航呢？一個媒體人，一個小工作室的老板，能給她什么？
老陳想不通。
但他知道，再勸也是無意義的。
或許，這就是南舟小姐的獨到之處，這就是程總放不下的原因。
“我明白了。”
南舟轉身回了病房。
老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后。而后掏出手機，給程征發(fā)了一條微信。
「程總，南小姐拒絕了。」
過了很久，手機震了。
程征的回復只有一行字：「那你就先守在醫(yī)院暗處吧。防止老K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