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海邊的天，說變就變。
俞詠秋那邊“海韻”貝殼生意的紅火勁兒還沒持續多久，鎮上集市就像被撒了把鹽的蟶子窩，突然冒出一堆粗糙仿制品。
巴掌大的攤子上，花花綠綠擺著各種貝殼首飾。
價格低得嚇人，只有“海韻”正品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起初只是零星幾家，沒過兩天，半條集市街都擺上了。
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最新款貝殼首飾！便宜好看！走過路過別錯過！”
更糟心的是，青石村里也有人開始私下搗鼓。
都是些眼紅作坊生意的。
有些是送魚貨看了幾回女工們處理貝殼，覺得自己也能行。
在家支個小桌子，撿點貝殼邊角料，串吧串吧就拿到鄰村集市或者更遠的鎮子去賣。
雖然做得更糙，可架不住價格低，還真有人買。
供銷社那邊，吳杰超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他之前就給過俞詠秋機會，奈何人家一直不松口。
如果早之前愿意給他多點利潤，他倒是會看在合作這么久的份上給她個面子。
現在……
“俞同志來了？”吳杰超慢悠悠開口，“貨帶來了？”
俞詠秋把包好的貨品推過去。
除了之前的款式，還有陳阿妹新設計的“月下聽潮”系列。
用極薄的貝片疊出波浪層次，中間嵌著小米粒大的珍珠，像月光灑在海面上。
吳杰超打開看了看，嘖嘖兩聲：“東西是越來越精致了，不過……”他拖長了調子，“上次我也說過，這東西還得看個眼緣，咱們價格是不是該變變了？”
俞詠秋心里一沉，面上不動聲色，“吳主任，咱們的價是早就定好的，用料手工都在那兒。”
“那是以前。”吳杰超把東西放回柜臺，雙手一攤。
“現在市場什么情況，你也看見了，集市上遍地都是，價格一個比一個低，咱們供銷社是國營單位，要為廣大群眾服務，這價格嘛……得與時俱進。”
他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這樣，你們在原來的基礎上，降價三成，另外，柜臺管理費，從這個月開始每月二十。”
“三成？”俞詠秋聲音冷下來，“吳主任，這價降了，我們作坊的女工連工錢都賺不出來。”
“那就沒辦法了。”
吳杰超聳聳肩，“現在想跟供銷社合作的人多了去了，昨天還有縣里來的作坊，人家那是機械化生產，成本低，款式……也差不多，價格只有你們的一半。”
這話說得明白——你不降，有人降。
“吳主任的意思是，供銷社要換合作方？”俞詠秋直接問。
“話不能這么說。”吳杰超假笑。
他攤攤手，繼續道：“咱們還是要看群眾需要嘛，這樣，這批貨我先收下，但價錢得按新規矩來，至于以后……你回去考慮考慮，要是愿意降價，咱們還能合作，要是不愿意……”
他沒說完，可意思清楚。
俞詠秋看著他臉上那種拿捏住一切的假笑，心里最后一點猶豫也被燒成了灰燼。
她沒像吳杰超預料中那樣慌張懇求，反而異常平靜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吳主任。”
她從柜臺上一把將剛推過去的貨品收回，動作干脆利落，連包布的四角都重新掖緊。
那套精致的“月下聽潮”被她小心地放回背簍里。
吳杰超愣了一下，他以為俞詠秋至少會討價還價。
“你這是……？”
“這批貨，我不交了。”
俞詠秋抬眼看他，目光清亮，沒有半點動搖。
“以前的合作，多謝您照應，既然供銷社現在有了更好，更便宜的選擇，我們青石村的小手工作坊，就不耽誤您為廣大群眾服務了。”
她話說的客氣，卻像一把裹著棉布的軟刀子，讓吳杰超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抬高聲音：“俞詠秋同志，你可想清楚了！供銷社的柜臺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的！離了我們，你們那些貝殼玩意兒還能賣給誰？”
“總能找到路的。”
俞詠秋背好背簍，語氣很淡，“路都是人走出來的，之前能走通，往后也能，至于賣給誰……就不勞吳主任費心了。”
她不再看吳杰超青紅交錯的臉色，轉身就走。
供銷社里幾個閑逛的顧客和售貨員小劉都偷偷往這邊瞧，俞詠秋脊背挺得筆直，腳步穩穩地跨出了供銷社高高的門檻。
她沒直接回去，而是去了鎮子西頭的老木匠家。
老木匠手藝好，人也實在，以前周文森帶她來給家里添了一張簡易的床架。
俞詠秋跟他比畫著，定做了幾個可以折疊攜帶的木架，又挑了些打磨光滑的薄木板。
“俞姑娘，這是要搞大陣仗啊？”老木匠抽著旱煙笑問。
“陣仗不大，就是有個新法子。”俞詠秋笑了笑，沒多說。
沒兩天，消息就像長了翅膀，傳遍了青石村。
“聽說了嗎？供銷社不要俞詠秋的貨了！”
“為啥？”
“嫌貴唄！現在集市上到處都是便宜的，誰還買她那個？”
“完了完了，她那作坊投了那么多錢，這下要虧慘了！”
“我就說嘛，女人家搞什么生意，還是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好……”
議論聲像夏天的蒼蠅，嗡嗡響個不停。
周家老宅里，氣氛凝重。
周父坐在門檻上，一口接一口抽著旱煙，煙霧繚繞，看不清表情。
周母在灶房切菜，刀有一下沒一下地剁在菜板上，菜卻整齊地放在一邊。
氣氛正壓抑的時候，院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放肆的笑聲。
是村里的王二賴子。
這人游手好閑，最愛看人笑話。
他扒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喊：“周阿伯！在家呢？聽說你們家那作坊要關門啦？哎喲，可惜了可惜了，前段時間多風光啊，又是買大船又是買摩托車的，嘖嘖……”
周父手里的煙桿“啪”一聲拍在門檻上。
周母從灶房沖出來，手里還拿著菜刀：“王二賴子！你說什么渾話呢！”
“我說實話嘛！”
王二賴子嬉皮笑臉，“現在全鎮誰不知道？供銷社不要你們的貨了，集市上到處都是便宜的，要我說啊，趕緊把那些貝殼啊材料啊便宜處理了，還能回點本，不然全砸手里，那才叫慘呢！”
“滾！”周母舉起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