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景秀壹號樣板間的圖片一張張滑過。
南舟的指尖微涼。
圖片拍得極具誘惑力。
巨大的水晶吊燈從挑高客廳垂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意大利進口的卡拉拉金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窗外隱約的公園綠意；絲絨沙發(fā)、金屬邊幾、抽象藝術(shù)畫……每一處細節(jié)都在竭力呼喊著一個詞：奢華。
然而，在這昂貴的奢華背后，南舟作為一名資深設(shè)計師的專業(yè)嗅覺，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不協(xié)調(diào)。那些過度繁復(fù)的石膏線腳，那些堆砌在一起的、風格略顯沖突的家具，那些為了顯“貴”而刻意為之的金屬包邊……透著一股急于自證、卻又缺乏真正底蘊的“浮夸”味道。
這氣味，她熟悉，是金錢的味道，但更像是……new money急于沉淀、卻不得其法的焦躁。
“都2024年了，”南舟放下手機，看向眼波沉沉的易啟航，聲音里帶著一絲質(zhì)疑，“真的有業(yè)主會為這樣的‘風格’買單嗎？這審美……”
易啟航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世事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反應(yīng)。“南舟，你還是太‘設(shè)計師’思維了。”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敲在南舟的心上，“你以為他們買的是什么？是這屋子的裝修？不。”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靚馬河對岸那片郁郁蔥蔥的方向：“他們買的是昭陽公園的地段，是這片土地背后象征的圈層和資源。裝修？不喜歡可以砸掉重來。但地段，是永恒的。房地產(chǎn)房地產(chǎn)，地是排在房的前面。”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南舟并不陌生的論調(diào)：“現(xiàn)在樓市的供需邏輯早就變了。但你要知道，全國總有那10%的城市，10%的區(qū)域，以及10%的項目，是硬通貨，是資金避險的池子。”
這就是著名的“三個10%”理論，當代一位知名的，游走于開發(fā)商之間的某個經(jīng)濟學(xué)家鼓吹的。
南舟沉默。
她當然知道，這套理論在過去幾年被地產(chǎn)營銷界奉為圭臬，成了無數(shù)項目抬高身價的背書。
可當這套理論從一個即將被推廣的、品相存疑的項目口中說出時，她只覺得諷刺，心里泛起一陣微涼的后悔。
“我有點……后悔接你這個差事了。”她低聲說，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易啟航。
易啟航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點殘忍的現(xiàn)實意味。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她，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南舟心湖：
“你不接我的案子，拿什么錢付我妹的合同？”
“你不接我的案子，剛剛這頓讓你肉痛的‘學(xué)費’投入，可就全沉沒了。”
“你不接我的案子，以后那九次圍標，”他頓了頓，看著她微微泛白的臉色，“只會比現(xiàn)在這次，更讓你難受。”
三句話，像三把精準的鑰匙，依次擰開了南舟心中名為“現(xiàn)實”的鎖。
一種熟悉的無力感再次攫住了她。
錢難賺，屎難吃。古人誠不我欺。
而眼前這個男人，明明知道她捉襟見肘，卻偏偏選了這么貴的地方，像是刻意要讓她銘記這份“代價”。
她撇撇嘴，把涌到嘴邊的抱怨咽了回去，沒去糾纏那個略顯殘忍的話題。話鋒生硬地一轉(zhuǎn)，帶著點自嘲：“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好哥哥。”
易啟航臉上的玩世不恭收斂了些，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真實的情緒：“我就這么一個妹妹，還是個林妹妹型的，從小到大身體不好。誰敢欺負她，我……和他拼命。”
南舟想起了易清歡瘦削的模樣，想起了在易啟航面前顯得有幾分局促和無奈的陳哲。
她似乎能拼湊出一些模糊的圖景了。
“得了，回去吧。”易啟航站起身，結(jié)束了這場談話，“更多項目資料我回去發(fā)你網(wǎng)盤。腳本已經(jīng)寫了個大概，你想好了夸這個項目的獨特視角，隨時和我交流。到時候，”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我會把你的‘思想’，恰到好處地補充進去。”
*
那一周，對南舟而言，是在矛盾與痛苦的自我說服中度過的。
她反復(fù)看著易啟航發(fā)來的資料和那個夸夸其談的腳本。腳本里充斥著空洞的溢美之詞，卻對空間本身與人的關(guān)系、對真實的生活場景避而不談。
她試圖尋找一個切入點，一個既能滿足推廣需求，又不至于讓她良心徹底不安的角度。她想到了“城市核心的棲息地”，試圖弱化浮夸裝修，強調(diào)地段帶來的生活便利與寧靜；她又想到了“公園里的家”，想將窗外綠意作為主角……可每一個想法，在她對著那些實景圖時，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在交稿截止日前夜，她熬了一個通宵，將修改后的腳本發(fā)給了易啟航。她沒有完全推翻原稿，而是在那些華麗的辭藻中，巧妙地嵌入了一些關(guān)于“家庭互動”“空間流動感”的表述，試圖給這冰冷的推廣注入一絲微弱的人情味。
易啟航的回復(fù)很快，只有一個字：「可。」
看著那個字，南舟癱在椅子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心里卻沒有半分輕松，只有一種與某種東西妥協(xié)后的疲憊。
拍攝日當天，陽光很好。
南舟在景秀壹號氣派的銷售中心門口，見到了易啟航和他的小團隊。除了他，還有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精明干練的年輕男助理劉熙，以及一個留著長卷發(fā)、藝術(shù)氣息濃厚的攝影師泡面。
簡單寒暄后，景秀壹號的營銷主管和一名金牌銷售熱情地迎了出來，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無懈可擊的笑容。
拍攝從氣勢恢宏的社區(qū)大門開始。穿過一片精心打造的示范區(qū)，草木扶疏，水景粼粼，一條白石小徑蜿蜒向前，試圖營造出一種歸家即度假的氛圍。然而，南舟敏銳的目光注意到，路邊兩棵價值不菲的黑松，正在“打吊瓶”，顯得有幾分違和。
越往里走，南舟的心越下沉。當銷售推開那扇厚重的、樣板間的大門時，盡管做足了心理準備，南舟的表情管理還是在失控了。
按照腳本的設(shè)定，這里要體驗五感系統(tǒng)。
一股混合的、過于濃郁甜膩的香氛氣味撲面而來，強勢地侵占著鼻腔。南舟一聞就知道，這是開發(fā)商為了掩蓋裝修不可避免的甲醛和木材味道，而噴灑的強力空氣清新劑。這種欲蓋彌彰，讓她胃里一陣不適。“這味道……”
金牌銷售堂而皇之地接過話茬，表情自信又自豪，“這是我們打造的嗅覺系統(tǒng)，前調(diào)以佛手柑、白茶、生姜為主，清新果香與草本氣息交織，帶來靈動活力，瞬間舒緩緊張情緒；中調(diào)茉莉、鈴蘭、丁香等花香綻放，甜美芬芳與優(yōu)雅神秘交融，營造出東方文化的典雅氛圍；后調(diào)檀香、麝香、龍涎香等木質(zhì)香調(diào)主導(dǎo)，溫暖沉穩(wěn)的氣息如歲月沉淀。”
南舟：“……”
當她的鼻子是擺設(shè)嗎？或者當她是嗅盲？怎么說得出口？
她跟著易啟航的動線往里走，目光如掃描儀般掠過每一個角落。
墻上，赫然貼著七八個“非交付標準”的醒目標簽，意味著眼前所見的美好，大多與未來業(yè)主到手的房子無關(guān)。“哪些是交付的？”
金牌銷售停下腳步，立得筆直，“南小姐，實際交付會寫在合同里，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營銷主管臉上堆著笑，充當了潤滑劑，“小金心直口快，南小姐不要介意。她在我們這兒，是NO.1。別人賣不出去的房子，她能賣得出去，領(lǐng)導(dǎo)也要包容一點的。”
南舟：“……”
何其傲慢啊，這些自以為財富精英的人，曾經(jīng)吃到了時代的紅利，讓他們以為一切歸功于自己的實力和努力。
眼高于頂，再不肯向下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