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雨農沒有多說什么祝酒詞,只是舉杯對著林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沉聲道:
“路還長,好好走,以后,你就是我軍情處的中流砥柱了。”
說完,他一飲而盡。
這簡短的一句話和一個動作,分量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
在場稍微知情的人都明白,戴老板的這番表態,意味著林易真正進入了核心的視野,獲得了最高層面的認可。
接下來的時間,林易幾乎被敬酒的人潮淹沒。
不僅僅是同僚,一些平時并無太多交集的其他系統官員、甚至是幾位穿著考究的商人模樣的人,也紛紛湊上前來混個臉熟。
他們遞上名片,說著“久仰大名,青年才俊,日后多多關照”之類的場面話。
林易來者不拒,臉上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記憶力驚人地將一張張面孔和名字、職務對應起來。
他應答如流,既不過分親熱,也不顯冷淡,分寸拿捏得極好。
這讓一些原本覺得他不過是運氣好的“幸進之輩”的人,也不由得暗暗收起輕視之心——
至少這份沉穩和交際手腕,不像個單純的莽夫或幸運兒。
宴會漸入尾聲,許多人已是酒酣耳熱。
林易尋了個空隙,走到露臺邊透氣。
冬夜的寒風讓他被酒氣熏得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他倚著欄桿,望著遠處金陵城的點點燈火,思緒漸漸飄遠。
“林科長,怎么一個人在這里?”一個輕柔的聲音響起。
林易回頭,見是沈小曼走了過來,手里還端著一杯熱茶。
“看您喝了不少酒,喝點茶暖暖胃,解解酒。”
“有心了。”林易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沈小曼站在他身邊稍后的位置,也望著遠處的夜色,輕聲道:
“今晚您真風光。”
林易喝了一口茶,淡淡一笑:“風光嗎?或許吧。”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站得越高,看得越遠,風也越大。”
沈小曼微微一怔,聰慧如她,似乎從這話里聽出了些什么。
但她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不管風多大,科長,我們都會跟著您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時,石頭和方辰也找了過來,兩人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紅暈。
“科長,您在這兒呢!翟科長他們還在找您喝酒呢!”
石頭嚷嚷道。
方辰比較細心,注意到林易眉宇間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低聲道:
“科長,您要是累了,我們先送您回去?”
林易擺擺手:“無妨,我有話跟你們說。”
他看了一眼宴會廳內依舊喧鬧的景象。
那里有真誠,有虛偽,有祝福,有算計,是他此刻“風光無限”的舞臺,卻也即將成為背景。
林易的目光從燈火輝煌的宴會廳收回,落在眼前這三張年輕而熟悉的面孔上。
寒風讓露臺的空氣清冷,卻也驅散了最后一絲酒意帶來的浮躁。
他示意三人靠近些。
“今晚這酒,喝得熱鬧。”
林易先開了口,語氣比平時更隨意些,帶著點酒后的松弛,但眼神依舊清明:
“看著人來人往,笑臉相迎,倒讓我想起剛進處里的時候。”
石頭嘿嘿一笑:
“科長,那時候您就是上尉,可瞧著比現在……”
他話沒說完,被方辰悄悄捅了一下。
林易不以為意,笑了笑:“比現在生嫩,是吧?
沒錯。
那時候想得簡單,以為穿上這身軍裝。
憑著一腔熱血和幾分機靈,就能做點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
“后來才知道。
這金陵城里,比槍彈更復雜的是人心。
比前線更兇險的是暗處的角力。”
沈小曼安靜地聽著,雙手微微交握。方辰若有所思,石頭則收斂了笑容,變得認真起來。
“這半年來,我們辦了幾件像樣的案子,揪出了幾十個內鬼。”
林易的語氣漸漸沉靜下來:
“外人看,是運氣,是無限的風光。
但我們自己清楚,哪一次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哪一次不是靠你們鼎力相助,才能險中求勝?”
他看向沈小曼:
“小曼心思縝密,電文分析、內勤調度從無紕漏。”
“方辰穩重周全,行動策劃、外圍接應總是讓人放心。”
最后,林易看著石頭:
“石頭膽大心細,沖鋒陷陣從不含糊,是一把好用的尖刀。”
三人被他這番直白而懇切的話說得心頭一熱,石頭更是挺起了胸膛。
“沒有你們,”
林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林易走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這份功勞和晉升,有我一份,更有你們一份。”
“科長,您別這么說……”方辰連忙道。
林易擺擺手,打斷他:
“這些話,放在平時說,或許顯得矯情。
但今晚,借著這點酒意,我想問問你們——”
他目光炯炯,依次看過三人的眼睛:
“接下來的路,可能比之前更窄、更陡,風浪也更大。
你們……還愿意跟著我繼續走下去嗎?”
問題來得突然,但答案卻幾乎不需要思考。
石頭第一個搶著表態,臉漲得通紅:
“科長!這還用問嗎?
我石頭的命都是您撿回來的!
您指哪兒我打哪兒,絕不含糊!”
方辰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聲音沉穩有力:
“科長,承蒙您信重,方辰必竭盡所能,生死相隨。”
沈小曼沒有立刻說話,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與林易對視,仿佛要確認他話中每一個字的重量。
然后,她微微欠身,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
“科長,小曼愿追隨左右,共赴前路。”
寒風掠過露臺,吹動幾人的衣角。
但這一刻,仿佛有股暖流在四人之間無聲流淌。
這是超越上下級、歷經考驗的信任與托付。
林易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那絲欣慰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他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入了夜風里:
“好。有你們這句話,我心里就踏實了。
接下來,跟你們通個氣。
今晚離開這里,就忘掉我說的話,不要向任何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