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天色微熹。
東宮側門悄然開啟,一隊渾身浴血、氣息萎靡的人馬悄然涌入。
早已得到消息、徹夜未眠的東宮屬官、太醫、以及云渺、云清兩位道長,已焦急等候多時。
看到被抬進來、面無血色、氣若游絲的周臨淵,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東宮總管太監福安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旁邊小太監死死扶住。
“快!抬入寢殿!閑雜人等退避!”云衡厲聲喝道,此刻他須發凌亂,道袍染血,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云渺、云清,布七星定魂陣,以觀星閣為基,接引晨曦紫氣,快!”
云渺、云清見師兄如此模樣,又看太子傷勢,心知事態嚴重到極點,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躬身應是,轉身化作兩道流光掠向觀星閣。
太醫署的首席太醫,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顫抖著手上前為周臨淵把脈,片刻后,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殿下脈象……脈象如游絲懸瀑,五臟俱損,魂魄離散之兆……老臣、老臣無能為力啊!”
“廢物!”曹琮雙眼赤紅,低吼一聲,卻又強行壓下,看向云衡,“道長,您看……”
云衡已迅速檢查了周臨淵的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
那絲玉符反哺的生機,正在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消散。他咬牙,從懷中取出一個貼身收藏的玉瓶,倒出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清冽藥香和微弱星輝的丹藥。
“將此丹化入無根水,以文火慢煨,待殿下氣息稍穩,立刻喂下,吊住生機。”他將丹藥遞給福安,語速極快,“另外,立刻以太子令,去宮中御藥房,取九轉還魂丹、紫府蘊神膏、地脈元髓液,有多少取多少!”
“若有人阻攔,就說太子性命垂危,急需救命!再派人去供奉殿,立刻用傳音秘術,通知枯榮生供奉,讓他安排藥殿最好的醫師過來。”
福安接過丹藥,手抖得厲害,連連點頭,跌跌撞撞地跑去安排。
云衡又看向曹琮:“曹督主,立刻封鎖東宮,許進不許出!所有知曉今夜之事者,嚴禁外傳!尤其是殿下傷勢實情,絕不可泄露半分!你親自帶可靠人手,控制住東宮所有出入口,盤查可疑。夜大人……”
夜無明如同影子般出現在殿角,聲音冰冷:“宮內各處暗樁已動,正在監控。但……”
他頓了頓,“方才回程,發現京城內巡夜兵馬、各府邸暗哨調動頻率異常,尤其是……數位皇子府的方向,要首要關注。”
眾人心頭一凜。
自古以來,皇權之爭,總是分外惹眼。
周臨淵雖是太子,但也并非無可撼動。
如今他身受重傷,幾位皇子有所想法,也很正常。
太子重傷垂危的消息,絕不可能完全封鎖,那些嗅覺靈敏的鬣狗,恐怕已經在暗中躁動了。
“穩住東宮是第一要務。”云衡沉聲道,眼中閃過疲憊與決斷,“殿下安危,關乎國本。在殿下醒來之前,東宮就是鐵板一塊,水潑不進!一切外事,暫由曹督主與我等商議處置。對外……就說太子偶感風寒,閉關靜養,暫不見客。”
這借口拙劣,但此時此刻,穩定壓倒一切。
曹琮重重點頭,轉身離去,前往布置。
“福公公,這丹藥需按時給殿下服用……”云衡又叮囑使用方法。
福安剛接過丹藥,應聲稱是,還未轉身,寢殿外的庭院中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壓低嗓音的通報:“大皇子殿下到——!”
眾人心頭一緊。
曹琮按住刀柄,夜無明目光驟冷,秦無傷也停下手中動作,看向殿門。
殿門開處,大皇子周啟旸一身親王常服,獨自邁入。他面容沉穩,眉宇間帶著慣有的從容,只是那從容之下,眼底深處似有一縷難以察覺的凝滯與幽暗。
他目光掃過殿內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后落在榻上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的周臨淵身上,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憂急,快步上前。
“二弟!”周啟旸聲音帶著痛惜,欲要近前,卻被云衡不動聲色地側身擋住。
“大皇子殿下,太子殿下傷勢極重,邪氣侵體,魂魄不穩,此刻受不得驚擾。”云衡稽首,語氣恭敬卻堅定。
周啟旸腳步頓住,臉上浮現出不耐之色:“你是何人?竟敢攔我?”
“大皇子殿下,這位是云道長,是太子殿下的朋友。”夜無明主動接話道。
“哦,原來如此。”周啟旸微微頷首,“云道長,二弟他……究竟遭遇何事?竟傷重至此?太醫如何說?可有性命之憂?”
一連串的追問,顯得關切無比。
云衡正要依照先前說辭回應,殿外又傳來通報聲,這次帶著一絲急促:“供奉殿孔昭供奉、墨千樞供奉到——!”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已一前一后步入殿中。當先一人身著青色儒袍,氣質溫潤,正是孔昭。
落后半步者,則是一位身著深灰色布袍、發須皆白、身形略顯佝僂的老者,臉上皺紋深刻如同刀鑿斧刻,戴著機關手,眼神卻異常清明銳利,此刻正微微瞇著,打量著殿內情形,尤其是目光在周啟旸身上停留了一瞬。
此人便是供奉殿中精擅機關陣法、奇門遁甲,性格頗為孤僻的墨千樞。
孔昭與墨千樞入殿,先是對榻上的周臨淵投去凝重一瞥,隨即向云衡、秦無傷等人微微頷首,最后才轉向周啟旸:“見過大皇子殿下。”
“孔供奉,墨供奉,二位也來了。”周啟旸轉身,臉上憂色未減,嘆道,“二弟重傷,孤心甚憂。二位供奉來得正好,快看看二弟傷勢如何?供奉殿底蘊深厚,定有良策!”
孔昭神色肅然,沉聲道:“大皇子殿下關愛手足,令人感佩。陛下已得知太子之事,特命我二人前來探視,并協理東宮防衛,以防宵小趁機作祟。”
他這話說得明白,是奉皇命而來,既表明了態度,也隱含了鎮場之意。尤其是協理東宮防衛和以防宵小幾字,說得緩慢清晰,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掠過周啟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