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歲第二覺睡得依舊不安穩,她做了很多的夢。
夢見了自已小時候,父母意外去世后,家里舉辦的葬禮。她那時很小,對死亡沒有概念,只記得葬禮上有很多人,來來往往,有說有笑。
她穿著白色的喪服,站在門口,看到奶奶一直在哭,然后她也哭了起來。
接著,她又來到了奶奶過世的那天。
又是葬禮,又是她穿著白色的喪服,站在門口。這次,沒有人為逝者哭,只有賓客來來往往,依舊有說有笑。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四周畫面突然破碎消散,只剩她一個人,抱著膝蓋,蹲在漆黑寂靜的客廳里,埋著臉嚎啕大哭。
她哭著哭著,腳下又突然一空,她墜入了冰涼的水里。
又穿過滿是氣泡的水,猛地一下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夢里的畫面突然變得極快,又極亂,像被拉了快進的電影畫面。
她看到了謝硯寒,同樣是稚嫩幼小的樣子,他小小的一個人,跪在冰天雪地。風雪在他頭發上結冰,接著,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女人走了出來。
手里拿著戒尺,重重扇打謝硯寒的掌心和臉頰。
夢里的謝硯寒開始飛快長大,他總是在受罰,有時是挨打,有時是被關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了,最后,他被送上了拳擊擂臺。
被一個肌肉結實的壯漢,一拳又一拳的擊打。
姜歲忍不住上前去阻止,手卻直接穿了過去,她阻止不了,只能眼看著少年模樣的謝硯寒,被壯漢一拳重重打倒在地。
他那張英俊漂亮的,充滿了少年氣的臉,變得青紫又紅腫。
染血的額發垂下來,蓋住了謝硯寒的眉眼。
姜歲低頭看去,發現他竟然勾著唇角在笑。
畫面又開始快速切換,姜歲看到謝硯寒搬出了那棟面積極大的中式莊園,住進入了一棟普通的別墅。
她還看到了一個跟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但神情卻膽怯,自卑,又帶著陰毒的女孩。
姜歲認出來,這是原主姜穗。
姜穗與謝硯寒住在一起,他們平時很少交流,但她總是暗地里給謝硯寒難受。
讓他睡什么家具都沒有的書房,不給他吃飯也不給他飲水,明明是夏天,卻給他開暖風空調,最后還偷偷向謝家人告狀,讓謝家人有理由用鞭子懲罰他。
謝硯寒被打得渾身是傷,而姜穗卻得意洋洋,心滿意足的在暗處欣賞。
最后,姜穗甚至故意在街上重重推了一把謝硯寒,讓他摔倒在公路上,被駛過的貨車壓斷了雙腿。
姜歲清楚地看見,車輪將那雙腿的骨肉壓得粉碎。
她不由大叫了聲謝硯寒的名字。
但謝硯寒注定聽不到,他被送到醫院,被手術切掉粉碎的雙腿,接著污染爆發,全城封禁。沒有雙腿,行動不便的他,被迫與姜穗兩人同居。
他剛做過手術的雙腿完全沒有得到照顧與處理,傷口很快在劇痛里腐爛發膿。
姜穗既不照顧他,也不理會他,他幾乎被活活餓死。
污染很快失控,末世降臨,姜穗拋下他跑掉,又在他剛剛覺醒治愈異能,虛弱無力得奄奄一息的時候回來。
于是他成了姜穗的換取生存物資的血包……姜歲看著他每天被割開血管,割掉血肉,看著他像乞丐一樣,撿扔在地上的食物吃。
看著他上牲口般,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最后……他終于離開了地下室,去到了一個燈光明亮,干凈又冰冷的實驗室。
接下來的畫面,簡直就是一部恐怖血腥電影。
姜歲驚恐地看見謝硯寒被切開了胸膛,取出一個又一個,微微跳動的內臟。
圍繞著謝硯寒的研究員們發出興奮的驚嘆,他們開始在謝硯寒身上進行各種慘無人道的實驗,目的卻只是想知道謝硯寒的極限在哪里。
于是謝硯寒身上的每一寸皮肉,經脈與骨頭,全都被活生生的切下來過。
這個夢境十分的漫長壓抑,姜歲就圍繞在謝硯寒身邊,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被活生生的肢解。
等到最后,謝硯寒終于掙脫了麻醉,他從病床上坐起來。
胸膛仍舊是開放著的,里面空蕩蕩,連心臟和腸子都沒有,他就像是從十八層地獄里爬出來的恐怖惡鬼。
強大的異能從他身上失控的爆開,實驗室被他的力量摧毀成廢墟,那些切割過他的實驗人員被他一個個的絞碎成爛骨。
聯邦被驚動,一個又一個異能者,以及無數威力強大的熱武器包圍過來,想要重新捕捉謝硯寒。
而謝硯寒殺紅了眼,被人糾纏著,差點再次被留下。
姜歲不知道自已什么時候入了戲,她跟在后面,著急萬分,只能一遍遍地喊:“謝硯寒,快走!快走!”
她陷在夢境里,不知道自已不僅把謝硯寒緊緊抱在了懷里,還把那句“謝硯寒快走”給念了出來。
謝硯寒沒動,他腦袋被姜歲按著,埋在她左胸的位置。
他聞到一股溫暖的香味,還清清楚楚的,感知到了姜歲的心跳。從一開始的平緩,變得越來越快。
似乎夢里的她的情緒,正在越來越激烈。
她夢到了什么,為什么會叫他的名字?
故意的嗎?
謝硯寒微微抬起頭,他們此刻的距離很近,近到謝硯寒一抬手,就能掐住姜歲的脖子。
他也的確將手放了上去。
她的脖子很纖細,也很溫暖,柔膩的肌膚貼著他的掌心,稍稍用力,就能觸碰到她鮮活的脈搏。
謝硯寒手指在碰到脈搏時停了下來。
他又猶豫了。
可他不應該猶豫的。
這個女人,早應該死上一千遍一萬遍了。
“謝硯寒。”睡夢中的姜歲又叫了一遍,她皺起了眉,不安的亂動起來。
姜歲又夢到了紅毛。
夢到紅毛像僵尸一樣追在她后面,要殺了她報仇。她一直跑,卻鬼打墻似的跑不出去,遠遠的,姜歲看到謝硯寒的背影。
她下意識就追了過去,邊跑邊喊:“謝硯寒,你等等我!”
可她還是被紅毛給抓住了,他用滿是鮮血的手,死死掐著姜歲的脖子,窒息讓姜歲無比難受,她不斷掙扎,不斷喊著謝硯寒的名字。
忽然一聲巨響,讓姜歲瞬間從噩夢中驚醒。
聲音來自于樓上,有什么東西砸落了,接著寂靜里,猛地傳來一聲尖叫。
不安的氣氛瞬間彌漫開,姜歲甚至顧不上自已死死摟著謝硯寒這事,她立馬放開人,一咕嚕坐起身,看向頭頂天花板。
“出什么事了?”
樓上傳來了激烈的追逐聲和摔倒聲,隱隱的,還有類似怪物的嚎叫聲。
姜歲心臟頓時一緊,她知道那是什么了——她還沒親眼見過的污染物。
根據原文設定,異能者在過度使用異能,或是過度接觸污染源后,會陷入墮化狀態。如果這時還沒有得到治療和安撫,就會慢慢失控,變成污染物。
樓上的鄰居,應該就是這種狀況。
謝硯寒同樣從床上坐了起來。
屋子里很黑,但并不影響他視力,他能清楚看到,自已的手臂上,正因為寒冷而冒出了一片雞皮疙瘩。
這是因為那個女人剛剛放開了他。
宿舍沒電,而姜歲又沒有照明用的東西,屋子里的唯一的光源,來自于窗外的稀薄月光。只能勉強讓她看清房間的輪廓。
姜歲摸黑下床,又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槍。
她心跳很快,也很慌。
她還沒直面過污染物,未知讓她恐懼和緊張,話也因此多了起來,她問謝硯寒:“怎么辦?”
謝硯寒握著自已的手腕,語調冷冰冰的:“殺掉。”
姜歲看了看淡定的謝硯寒,緊張混亂的情緒竟忽然間安定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已已經在無意識里,開始從謝硯寒身上,獲取安全感了。
樓上的打斗聲持續了幾十秒,隨后猛地安靜,又一秒后,樓上傳來砸門的聲音。是聽見動靜,前去處理的其他異能者。
也對,這棟樓里住著的都是異能者,就算出現污染物,也會很快被處理掉的。
她不需要這么緊張。
姜歲讓自已放松下來,她擦了擦手心里潮汗,想了想,她把手槍換成了匕首,然后往窗外走,準備看看情況。
剛走過床尾,她的手腕被一只冰涼的手給抓住了。
冷不丁的嚇了姜歲一跳,她差點跳起來。
是謝硯寒,他知道什么時候下了床,幾個小時前還滾燙的身體,這會兒變得冰冷。身體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四五歲的幼童,變成了十幾歲少年。
只是身形十分的瘦,像是剛抽條出來的翠竹,風輕輕一吹,就會折斷。
姜歲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你……”
“噓。”謝硯寒抬手,抵住自已的嘴唇,隨后他輕輕一抬下巴,示意姜歲往前看。
為了采光,姜歲沒有拉上窗簾,只是關上了兩扇玻璃。
此刻,那玻璃上面,正趴著一個慘白的人形怪物,月光照在它身上,勾出它滿是疙瘩的皮膚輪廓。
那些疙瘩還在快速膨脹,像是迅速充氣的氣球。
它在玻璃上爬行,觸碰碾壓到身上的疙瘩,破裂后,竟噴出了一股細密的孢子霧。
那東西正隔著玻璃,盯著房間里。
它看得并不清楚,所以不確定屋子里有沒有人,整個變形腫脹的,時不時會噴出孢子霧的臉,就緊緊貼在玻璃上。
比鬼還嚇人。
姜歲下意識想后退,但被謝硯寒給抵住了側腰。
他不讓她動。
她的后背,就貼在少年版的謝硯寒的胸膛,溫度冰冷,如一面冒著寒氣的墻壁。謝硯寒抽條的身體比姜歲高,他挺立的鼻尖和嘴唇,就挨著姜歲的耳朵。
他的呼吸,都是冷冷涼涼的,不像個活人。
“別動。”謝硯寒低著聲,冰涼的呼吸從姜歲耳邊吹過,“它會看到你的。”
姜歲整個耳朵連著半個身體都發麻,她心跳如鼓,緊張得渾身冒冷汗。她很想說,既然會看到,那難道不會聽到嗎?
而事實證明,那東西的確會聽到。
謝硯寒剛說完,它就發現了他們,激動地在窗戶上爬了兩圈,沒找到入口,它腦袋一揚,準備砸破窗戶。
姜歲嚇得猛吸一口涼氣,她再次后退,整個身體撞進謝硯寒懷里。
她抓住謝硯寒的手腕:“我們快走。”
“咚!”一聲脆響,污染物的腦袋已經撞破了窗戶的外層玻璃,它再度揚起腦袋,即將撞出第二下。
“快走。”姜歲一手抓著謝硯寒手腕,一手扶住了他的后背,帶著他往客廳走。
謝硯寒在黑暗中垂眸,靜默地看著姜歲的焦急驚恐又擔憂的表情。
他指尖微微一動,那即將撞上玻璃的污染物,瞬間被無形的念力絞住,僵住了動作。
謝硯寒道:“我走不動,沒有力氣。”
黑暗里,他看見姜歲瞪大了那雙明亮的杏眼,她先是不可置信,上下看了眼謝硯寒抽條后的身體,于是眼神又變成了無可奈何。
最后她說:“我背你!”
她還以為這家伙的力量已經恢復了呢,沒想到光長個子了,實際上跟之前一樣,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好虛一個反派。
姜歲朝謝硯寒露出后背,焦急萬分:“快點上來。”
謝硯寒卻沒有動,他道:“你打不過那個污染物,它馬上就要進來了,然后追在你身后,殺掉你。你如果想活,就應該把我留在這里,拖延時間。”
就像是她曾經經常做的那樣。
反正他不會死掉,就算被人傷害,被污染物啃食,也依舊可以慢慢恢復回來。
“你廢話怎么那么多啊!”姜歲著急,“你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說著,她回頭看了眼窗外,意外發現,那污染物,竟然趴在在窗外不動了,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姜歲正疑惑,下一秒,污染物突然動了,腦袋哐當一下砸到玻璃上,嚇得姜歲肩膀一抖。
她一個著急,扛起謝硯寒就走。
謝硯寒只是抽了條,個子變高了,身上沒什么肉,瘦得嚇人,姜歲覺醒了力量異能,很輕松就把謝硯寒給扛在了肩上,然后往客廳里跑。
謝硯寒微微一愣。
走神間,窗外的污染物掙脫了他的控制,然后憤怒地猛撞窗戶。
玻璃嘩啦碎裂,渾身鼓包的污染物兇狠地撲了進來。
謝硯寒抬起頭,看著那只猙獰襲來的丑東西,心情竟莫名的好。
他在被抗著顛簸里抬起手,指頭輕輕一彈,污染物頓時如飛球一般,從窗戶中倒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