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羽離開后,林振南在書房里,枯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由黑轉白,又由白轉黑。他就像一尊石雕,一動不動,只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那枚小巧的玉符。
趙羽的話,像一根根毒刺,扎進了他的心里,讓他坐立難安。
“焉有完卵……”
這四個字,如同魔咒一般,在他的腦海中反復回響。
他時而想起趙羽描述的,那被當成“鼎爐”煉制的皇帝;時而又想起自己那尚在襁褓中的小孫子,天真無邪的笑臉。
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面,在他的腦中交織、碰撞,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想反抗,可國師那如同神魔般的恐怖實力,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想妥協(xié),可趙羽揭示的那個血腥未來,又讓他不寒而栗。
他陷入了一種痛苦的掙扎之中,找不到任何出路。
第二天,清晨。
一陣喧嘩與哭喊聲,突然從前院傳來,打破了林府死一般的沉寂。
林振南被驚醒,他皺著眉頭,走到窗邊,向外望去。
只見院子里,幾名負責監(jiān)視的禁軍,正圍著一個滿頭白發(fā)的老仆,肆意地推搡、辱罵。
“老東西!讓你去給大爺我弄點下酒菜,你磨磨蹭蹭半天,就拿來這點東西?打發(fā)叫花子呢?”一名滿臉橫肉的禁軍校尉,一腳踢翻了老仆手中的托盤,幾碟小菜散落一地。
那老仆,是林府的管家,名叫林忠。他并非家生子,而是早年跟著林振南南征北戰(zhàn)的親兵。后來因為在戰(zhàn)場上斷了一條腿,才退下來,在府中當了管家。幾十年來,忠心耿耿,林振南早已將他視作家人。
“幾位軍爺,實在是抱歉。”林忠忍著屈辱,顫巍巍地跪在地上,收拾著地上的狼藉,“府中的食材,都被……都被幾位軍爺用得差不多了,實在是……實在是拿不出更好的了?!?br/>“放你娘的屁!”那校尉顯然是喝了點酒,借著酒勁撒潑,“老子看你就是存心怠慢我們兄弟!你當這里還是以前的將軍府?告訴-你,現(xiàn)在這里就是一座牢房!你們所有人,都是犯人!犯人就該有犯人的覺悟!”
他說著,竟然一腳,狠狠地踹在了林忠的胸口上。
林忠年事已高,又身有殘疾,哪里經得住這一腳。他慘叫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院中的假山上,口中當場噴出一口鮮血。
“忠叔!”
書房內的林振南,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想沖出去,想將那個侮辱他親兵的雜碎,碎尸萬段!
可是,他的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死死地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不能動。
他一旦動了,就給了對方發(fā)作的借口。到時候,遭殃的,會是整個林府。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他卻渾然不覺。
院子里,那校尉似乎還覺得不解氣,他獰笑著,從腰間抽出了長刀。
“老東西,還敢瞪我?”他走到林忠面前,用刀背拍了拍林忠的臉,“今天,大爺就教教你,什么叫規(guī)矩!”
刀光一閃!
“噗嗤!”
鮮血,染紅了庭院的青石板。
林忠那顆花白的頭顱,滾落在地。他那雙至死都圓睜著的眼睛里,充滿了不甘、憤怒,和對身后那座府邸深深的眷戀。
那名校尉,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嫌惡地用林忠的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跡,對著周圍嚇得瑟瑟發(fā)抖的仆人們,啐了一口唾沫。
“都看什么看?一個不知死活的老狗而已!再有下次,這就是你們的下場!”
說完,他便帶著手下,大笑著,揚長而去。
書房內,林振南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他看著院中那具無頭的尸體,看著那流淌了一地的鮮血,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趙羽昨晚的話,再次在他耳邊響起。
“你以為,你選擇屈服,選擇沉默,你的家人,就真的能活下去嗎?”
是啊……
活下去?
這就是所謂的“活下去”嗎?
像狗一樣,毫無尊嚴,任人宰割,隨時都可能因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被虐殺。
這就是他用自己的沉默和妥協(xié),為家人換來的“安全”嗎?
不!
這不是安全!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
血淋淋的現(xiàn)實,像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林振南的臉上,將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僥幸,都打得粉碎。
他錯了。
錯得離譜。
在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豺狼面前,綿羊的退讓,換不來和平,只會引來更殘忍的屠戮。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從他的心底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在這股寒意之下,一簇熄滅已久的火焰,卻被那腔滾燙的鮮血,重新點燃了。
那是屬于一個戰(zhàn)士的,不屈的怒火!
林振南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他沒有再去看院中的慘狀,而是徑直走回了書桌前。
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的猶豫和掙扎,只剩下一種死寂般的平靜,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拿起了那枚傳訊玉符。
沒有絲毫的遲疑,他將玉符放在掌心,猛地一握!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書房內,顯得格外清晰。
緊接著,他拿起桌上一枚作為信物的空白鐵牌,咬破了自己的拇指,在那冰冷的鐵牌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血手印。
做完這一切,他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氣,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
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卻重新亮起了光。
那是一種,名為“覺醒”的光。
……
與此同時,在城西那座破敗的院落里。
正在盤膝打坐的趙羽,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攤開手掌,只見一枚與林振南捏碎的玉符一模一樣的子符,此刻正散發(fā)著微弱的紅光,表面裂開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趙羽的嘴角,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知道,京城這盤死棋,終于被他撬動了第一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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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一枚血手印,遲來的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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