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她心神劇震之際,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奇異的變化。
那片充斥著破敗、腐朽與黑暗的扭曲空間,如同被雨水洗滌過一般,黑暗的氣息迅速褪去,壓抑的暗紅色天空逐漸變得澄澈,龜裂的大地開始愈合,污濁的粘液消散,空氣中令人作嘔的氣味也被一種雨后初晴般的清新所取代。
整個天使秘境,仿佛從一場噩夢中蘇醒,恢復了它應有的、帶著神圣與莊嚴氣息的本來面貌。
陽光透過云層灑下,溫暖而柔和。
環境的劇變,象征著千仞雪內心的黑暗被驅散,神智重新主導了這片傳承空間。
玄冥感受著周圍的變化,又看了看依舊沉浸在巨大沖擊和恐懼中的千仞雪,輕輕嘆了口氣。他無視了還插在胸口的圣劍,用帶著一絲疲憊的語氣問道:
“消氣了沒有?”
千仞雪猛地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玄冥嘆了口氣,“沒消氣的話,可以再捅幾劍。趁現在……再不捅,你可就沒機會了。”
這句話終于擊潰了千仞雪最后的心理防線。
“嗚……”千仞雪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松開了握著劍柄的手,撲上前緊緊抱住了玄冥,將臉埋在他的肩頭,放聲痛哭起來。
所有的委屈、恐懼、后悔和那份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復雜情感,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玄冥被她抱得身體微微一晃,胸口的劍傷傳來一陣刺痛,讓他忍不住蹙了蹙眉。他閉上眼睛,聲音低沉而沙啞:
“小聲點……吵。”
“不捅的話……我要休息一下了。”
為了喚醒千仞雪被黑暗徹底侵蝕的神智,他幾乎耗盡了精神力,現在,他是真的累。
千仞雪聽到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后那句“休息一下”更是輕不可聞,再加上感受到他身體似乎有些發軟,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玄冥!玄冥!你別睡!你別死!!”她用力搖晃著他,哭喊聲更加凄厲,以為他是因為傷勢過重即將死去。
玄冥被她晃得頭暈,勉強睜開一絲眼縫,看著哭得梨花帶雨、驚慌失措的千仞雪,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抬起還能動的那只手,屈起手指,對著千仞雪的額頭,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咚!”
一個清脆的腦瓜崩。
千仞雪的哭聲戛然而止,捂著額頭,懵懵地看著他。
玄冥有氣無力地白了她一眼,“小聲點……讓我睡會兒。”
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靠在千仞雪身上,徹底陷入了沉睡。
千仞雪僵在原地,感受著懷中之人平穩的呼吸和溫熱的體溫,又摸了摸自己還有點疼的額頭,一時間腦子一片空白。
他沒死?
他只是……睡著了?
因為喚醒她,消耗太大,所以……睡著了?
巨大的情緒落差讓她呆若木雞,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低下頭,看著玄冥沉睡中略顯蒼白的側臉,又看了看那柄依舊插在他胸口、但似乎并未造成致命傷的天使圣劍,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后怕、慶幸、酸澀和某種莫名情緒的感覺,充斥了她的心房。
她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讓玄冥靠得更舒服些,然后默默地坐在恢復清明的秘境中,守著他,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擾了他的沉睡。
只是偶爾,她會伸出手,輕輕碰一下自己的額頭,那里似乎還殘留著那個腦瓜崩的觸感。
天使秘境邊緣,陰影之中。
千道流一直靜靜地站在那里,目睹了發生的一切。
他看著孫女在瘋狂與絕望中沉淪,看著玄冥以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喚醒她的神智,看著兩人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復雜糾葛。
他的心情,復雜到了極點。
一方面,看到千仞雪最終擺脫了墮落的深淵,神智回歸,甚至因禍得福,內心似乎經歷了一場蛻變,他應該感到欣慰和放心。
玄冥的出現,雖然過程慘烈,但結果……似乎并不壞。
這個他一直視為最大威脅的男人,自始至終,似乎都沒有真正傷害千仞雪的意思,哪怕被圣劍穿胸,最終選擇的也是喚醒而非毀滅。
另一方面,一股深沉的悔意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
如果不是他當年的默許和縱容,如果不是他將家族的榮耀和所謂的“正統”看得太重,事情或許不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
比比東不會變得如此極端,千尋疾或許不會死,千仞雪也不會在缺失母愛和扭曲的仇恨中長大,更不會與玄冥走到如今這種相愛相殺、糾纏至深的地步。
或許,他們本該有另一種更平和的未來。
可惜,一切都晚了。
時光無法倒流,做出的選擇無法更改。
看著玄冥因精神力耗盡而陷入沉睡,看著千仞雪守著他茫然無措的樣子,千道流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緩緩從陰影中走出,步履略顯沉重。
千仞雪察覺到氣息,猛地抬頭,看到是千道流,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后余生的依賴和迷茫:“爺爺……”
千道流走到她身邊,目光先是落在沉睡的玄冥身上,看著他胸口那柄依舊插著的天使圣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隨即看向千仞雪,語氣溫和卻帶著決然:“雪兒,你沒事就好。”
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有些事,爺爺瞞了你很久,現在,是時候告訴你了。”
千仞雪的心猛地一緊,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千道流沒有猶豫,將當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千仞雪。關于比比東的遭遇,關于千尋疾的所作所為,關于他自己的沉默和縱容,關于這一切悲劇的根源。
“……所以,你的母親,比比東,她恨武魂殿,恨天使一族,恨我,也……無法面對你。這一切,并非毫無緣由。”千道流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懺悔,
“爺爺一直不敢告訴你,是怕傷害到你,怕打擊你的驕傲。但現在,我不得不說了。如果一定要恨,就恨爺爺吧。當年的事,終究是我的過錯。”
信息量巨大,如同驚雷般在千仞雪腦海中炸開。
過去所有的疑問、所有的矛盾,仿佛在這一刻都找到了答案。為什么母親對她如此冷漠甚至敵視,為什么父親會死,為什么爺爺總是對某些事情諱莫如深……
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去恨比比東。
那個女人的痛苦和絕望,她似乎能夠理解一些了。
她也無法再去恨玄冥,他一次又一次的避開這個話題,甚至讓她不要管,說那是別人的事……
現在想來,他或許早就知道,只是不愿由他來揭開這個血淋淋的傷疤,不愿讓她承受這份殘酷的真相。
她想起了當初在天斗城,她一次又一次逼迫薩拉斯,想要查出父親死亡的真相。
若不是后來身份暴露,被迫返回長老殿,她恐怕真的會不顧一切地追查下去。
而爺爺……一直以來的隱瞞,是保護,又何嘗不是一種更深的傷害?
千仞雪呆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巨大的沖擊讓她一時難以消化,心中充滿了迷茫、悲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釋然。
過去支撐她的某些信念,似乎在崩塌,但又有什么新的東西在悄然滋生。
千道流看著孫女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刺痛,但他知道,這是必須經歷的陣痛。
他不能再將這個問題留給未來,留給玄冥去解決。
這個他一度視為威脅的男人,為千仞雪做的已經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