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青毛獅子,也是文殊菩薩座下的坐騎,披一身青鬃,目如銅鈴,兇威赫赫。
奉了文殊法旨,下界投生,潛入烏雞國。
那一夜,月黑風高,烏雞國王正在御花園中獨酌。
青毛獅子化作道人模樣,口誦佛號,言辭玄妙,引得國王心生敬意。
待酒過三巡,王氣松散,那獅子忽然露出本相,獠牙森然,一掌便將國王打入枯井之中。
井水冰冷刺骨,井口被亂石封死,王者龍氣自此斷絕。
次日朝堂之上,青毛獅子搖身一變,化作與國王一般無二的模樣,舉止神態毫無破綻。
群臣叩拜,無人察覺。
自此,他霸占江山,執掌社稷,更將后宮妃嬪盡數收入掌中,夜夜笙歌,享盡人間富貴。
“文殊……”
玄奘立在云頭,神識觀照此地因果,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堂堂菩薩之尊,卻行這等算計之事。口口聲聲慈悲為懷,不過是借劫數磨人心志,順便布局棋盤。說什么渡人,其實不過是操弄眾生罷了。”
他心中寒意漸起。
做神仙何必如此虛偽?
既要布局,便堂堂正正;
既要爭道,何須披著慈悲外衣?
一個更為大膽、甚至可以說瘋狂的念頭,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我玄奘要殺了文殊!!!
文殊菩薩,佛門四大菩薩之一,智慧第一,劍斬煩惱,威名赫赫。
其真實戰力,遠在尋常大羅之上。
外界常以觀音名聲最盛,但論實戰修為,觀音未必強過文殊。
文殊,乃準圣巔峰。
準圣之境,已是觸摸大道邊緣,掌握部分法則之力,一念之間,可翻江倒海,改天換地。
“若能超度文殊……”
玄奘眸光微沉,一來可吞其道行,助自己修為大進;
二來可重創佛門根基,削其一大臂膀。
這豈止一箭雙雕?簡直是直搗黃龍。
只是,他如今不過太乙金仙初成。
與準圣巔峰相比,宛如鴻溝天塹。
“硬拼絕不可行。”
玄奘撫著下巴,目光深沉如水,心中迅速推演種種可能。
所幸天蓬已至大羅金仙大圓滿,半步準圣,只差臨門一腳。
靈玄道場傳承特殊,門下弟子皆可越級而戰。
若天蓬踏入準圣,以其戰力,未必遜色文殊。
關鍵在于時機。
玄奘神識微動,與天蓬暗中傳音。
“師弟,前方乃烏雞國。那國王已被文殊坐騎青毛獅子推入井中,此劫與文殊因果牽連甚深。”
片刻沉默后,他語氣低沉而決絕:
“我欲……殺文殊。”
話音落下,連天地靈氣都仿佛凝滯了一瞬。
天蓬在一旁神色不變,只是目光微微一凝,同樣以神念回應:
“文殊不過準圣巔峰而已,師兄既有此意,我天蓬自當相助。佛門若敢算計師兄,那便讓他們知道,靈玄一脈不是任人擺布的。”
語氣沉穩,卻帶著隱隱殺機。
玄奘點頭。
“不過穩妥為上。待你踏入準圣,我們再動手。”
天蓬微微一笑,翻手取出一枚光華內斂的道果。
那道果晶瑩剔透,內蘊大道紋絡,如同一方小型天地在其中流轉。
“師父賜我無缺道果一枚。借其大道之力,我可在短時間內沖破桎梏,踏入準圣。”
玄奘目中精光一閃。
“如此甚好!”
準圣突破,動靜驚天。
若在西行路上強行突破,必定驚動三界。
于是玄奘沉聲道:“你回靈玄道場閉關,穩固境界。待你成功,再來尋我。”
天蓬點頭,一步踏出,身影已化作流光消失于天際。
玄奘負手而立,心中并無半分焦躁。
如今他已是太乙金仙,西行路上尋常妖王已不足為懼。文殊這一劫,他等得起。
……
……
數日之后,一行人繼續西行,穿山越嶺,風塵仆仆。
忽見前方高山橫亙,氣勢磅礴。
群峰如劍,直插云霄,山腰云霧繚繞,時隱時現。
山林之間,山雞啼鳴清脆,虎嘯震谷回蕩,蒼松古柏盤根錯節,陰氣與靈氣交織成一片詭秘氣象。
玄奘抬眼望去,神識微掃。
山勢險峻,地脈暗藏龍氣,卻被一股妖氣輕輕壓制。
“因果已至。”他心中暗道。
眾人沿著崎嶇山道緩緩前行。
夕陽西沉,天色漸暗,殘霞如血,將山林染成一片赤紅。
行至半山腰時,山坳中忽然現出層層樓閣,飛檐斗拱,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檐下懸燈,點點火光如星。
六耳獼猴踮腳遠望,撓了撓頭。
“師父,天黑了。那邊有樓臺殿宇,看著像寺院禪房。俺也去借宿一晚,明日再走。”
玄奘目光平靜。
他自然知曉,那便是敕建寶林寺。
烏雞國王劇情,由此而起。
“走吧。”玄奘淡淡開口。
一行人拾級而上,夜風拂面,山林沙沙作響,仿佛有無形目光在暗中窺視。
不多時,來到寺門之前。
山門高聳,朱漆大門微敞。
門上金字牌匾在燈火映照下熠熠生輝——敕建寶林寺。
玄奘回頭看了六耳獼猴與沙僧一眼,神色溫和,語氣卻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認真:
“為師前去借宿,你們暫且隱在暗處,不要露面。你二人面相兇悍,若驚了此間僧人,他們閉門不納,我們今晚可就要宿在荒山野嶺了。”
六耳獼猴眼皮一跳,嘴角抽了抽。
——面相兇悍?
他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臉,心中暗罵:你才長得丑,你全家都長得丑!
但他終究不敢頂嘴,臉上堆出笑意,拱手道:“師父高見,師父英明!您請您請,俺也去暗中護著,若有不長眼的,俺也去替您出氣。”
沙僧默默點頭,往林中退去,身形融入夜色。
玄奘這才放下九環錫杖,輕輕抖了抖衣袍上的塵土,又將袈裟理平。
山風拂過,他雙手合十,神情肅穆,緩步踏入山門。
寺內燈火幽微,檐下風鈴叮當作響。
穿過第一重門庭,再入二層山門,才見到一個小沙彌,正提著掃帚,低頭掃地。
小沙彌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只見來人身形挺拔,眉目清朗,雖衣袍略顯陳舊,卻氣度不凡,宛若明珠蒙塵。
他心中一凜,忙放下掃帚,快步上前,雙手合十道:
“敢問長老,從何處而來?”
玄奘微微一笑,聲音溫潤如玉:
“貧僧自東土大秦而來,奉旨西行,欲往西天敗佛囚經。途經此地,天色將晚,想借宿一宵。”
小沙彌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大秦來的高僧?”
他雖年幼,卻也聽聞大秦國力鼎盛,僧人往來多受禮遇。
當下態度更恭敬幾分。
“長老稍候,小僧只是掃地撞鐘之人,此事做不了主。我家方丈就在內堂,小僧這便去稟報。”
玄奘頷首:“有勞小師傅。”
小沙彌一路小跑,進了內院禪房。
此時方丈正盤膝坐在蒲團上,手持佛珠,口中念念有詞。
聽得小沙彌稟報“大秦高僧”四字,他手中佛珠頓時一頓。
“大秦?”
他心頭一動。
若真是大秦高僧,若能結個善緣,或許日后傳揚出去,對寶林寺聲名大有裨益。
想到這里,他連忙起身,換上嶄新的袈裟,又將僧帽端正地按了按,整了整袖口,這才急匆匆往外走。
“人在哪里?”
“就在正殿后門處。”
方丈抬眼望去。
只見殿后廊下,站著一名光頭僧人。
袈裟雖洗得發白,邊角磨損,僧鞋還帶著山路泥痕,顯得風塵仆仆。
那人正倚著柱子,神色淡然。
這一身行頭,與他想象中的“皇家高僧”相去甚遠。
方丈眉頭一皺,心中頓生輕視。
“這也叫大秦高僧?”
他臉色一沉,轉頭對小沙彌低聲呵斥:
“你這小沙彌,一點眼力勁都沒有!就這打扮,像是受朝廷禮遇的高僧?分明就是個四處討飯的云游和尚!”
“我還以為是什么貴客,害我特意更衣迎接。現在天色將晚,八成是來蹭宿的。寺中房舍是留給香客的,豈能隨便讓人叨擾?叫他走,快些打發了!”
說罷,揮了揮手,滿臉不耐。
玄奘將這一切盡收耳中,神色卻毫無波瀾。
他心中暗道:果然如此。這寶林寺方丈,本就是個勢利眼。見衣冠而定貴賤,見富貴而分高低。
他緩步上前,雙手合十,面帶春風般的笑意:
“方丈,佛門弟子,本是一家。今夜山高路遠,風露漸重,貧僧只求一宿清凈之地,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方丈上下打量他一眼,鼻孔微抬,語氣輕慢:
“方便?你一個云游僧,也配與我講方便?寺中房舍雖多,皆是給達官香客所用。你這模樣,住進去豈不拉低了我寺的體面?”
他冷笑一聲,竟挑釁般地往前一步。
“怎么?不服氣?你來打我啊,打我啊?”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玄奘臉上笑意未減。
下一刻——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殿廊下炸響。
方丈左臉驟然一偏,整個人愣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他活了幾十年,見過兇僧,見過惡徒,還真沒見過說動手就動手的和尚!
“你、你竟敢打我?!”
話音未落——
啪!
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右臉瞬間紅腫,與左臉對稱分布。
方丈眼中又驚又怒,羞惱交加,大喝道:
“反了!反了!你有本事再打一下試試!”
玄奘微微挑眉。
這輩子,還真沒聽過這么誠懇的請求。
“既然方丈盛情難卻,那貧僧便不客氣了。”
下一瞬——
啪!嘭!轟!
拳影如風,腳影如雨。
玄奘袈裟翻飛,看似溫文爾雅,出手卻干凈利落,拳拳到肉。
方丈被打得在地上翻滾,僧帽飛出老遠,佛珠散了一地,噼里啪啦滾滿青石板。
廊下僧人聞聲探頭,卻見方丈被按在地上暴揍,一個個嚇得不敢上前。
不過片刻,方丈鼻青臉腫,癱在地上,雙手抱頭,哀嚎連連:
“高僧!高僧!貧僧知錯了!手下留情啊!”
“別打了……再打真要見佛祖了……”
玄奘這才停手,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亂的袈裟,氣息平穩,仿佛方才只是拍了拍灰塵。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方丈,笑容溫和:
“早這樣不就好了?佛門講究以德服人,貧僧今日,便是以‘德’服你。”
方丈連連點頭,滿臉淚痕:
“服!服了!今夜上房、素齋、熱水,全給您備齊!您說什么就是什么!”
玄奘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像話。記住眾生平等!下次見人,莫再只看衣裳。”
夜風掠過山門。
暗處的六耳獼猴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師父……這‘借宿’,借得可真霸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