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飛面色蒼白,“清漪……這一切都和你沒有關系,對不對?墨滄瀾早就死了,這些事情都和你沒有關系,是不是?”
他迫切的希望墨清漪能夠說一聲“是”,這樣的話,哪怕是墨清漪真的做出了什么有違天理的事情,那他都可以說服自已這些事情沒有發生過。
藤蔓游動,纏著墨滄瀾的尸骨,把它送到了墨清漪身側,那藤蔓與枯枝仿佛有著生命力,撐起這副骨架,拖起顱骨,它“站”在墨清漪身邊,就好像是還活著的“人”。
純白的美人與一具枯骨站在一起,這樣的畫面莫名透露出了幾分詭譎的美麗。
墨清漪道:“父親沒有死,父親只是睡著了,總有一天,我會喚醒他。”
明彩華不敢置信,“你究竟在說什么!”
墨清漪不明白這些人的怒氣是從何而來,她伸出手,輕輕的擦拭著白骨上沾染著的灰塵,不緊不慢的說道:“父親說過,他需要我,城里的百姓也需要我,因為他們需要我,所以他們永遠也不會離開我。”
喬綿綿縮在角落里,心生恐慌,“她的話究竟是什么意思?”
上官云霄眉間緊蹙,“她看起來的確不對勁。”
何止是不對勁?
墨清漪簡直像是個平靜的瘋子。
喬盈看著墨清漪,又抬頭看著沈青魚。
她莫名覺得,這樣的墨清漪與沈青魚有幾分相似,都是在奇怪的地方,有著一套自已奇怪的認知。
沈青魚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俯下身,唇角揚起,為了她露出了一抹漂亮的微笑。
喬盈推開他的臉,說道:“你讓城里的百姓喝下那所謂的神水,也是想讓他們有一天成為如今的墨滄瀾,只是一具沒有意識的行尸走肉嗎?”
“不是行尸走肉,是黃金樹贈予的奇跡,讓他們成了超脫凡人的存在。”墨清漪道,“不會有人生病,也不會有人死亡,他們可以永遠的活下去,永遠的陪在我的身邊。”
如果說,靠著赤焰石與黃金樹,讓人們只留還會行動的軀殼在人間,魂魄卻消失不見,這種模樣也算是一種長生的話,那她的目的還真的算是達成了。
明彩華無法理解,“為什么,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不明白,墨清漪可以為了拯救他人傷害自已,她的所作所為,說是圣人也不為過,又怎么會扭曲的想要所有的人成為她的傀儡?
墨清漪說:“只有這樣,所有的人才能永生永世的需要我,而我永遠都不會有被拋棄的那一天。”
賀飛身形震顫,踉蹌著走出來一步,“你誤會了,清漪,我和你娘從來都沒有想過拋棄你!”
“是啊,你們沒有想過要拋棄我,只是會在做選擇的那一刻,不約而同的將我視為放棄的那一個罷了。”
明彩華茫然,“什么意思?”
喬盈說道:“我猜,上一任圣女被抓回云嶺城后發現自已有了身孕,墨滄瀾只以為她生下了一個孩子,其實當初她生下的是一對雙胞胎。”
明彩華下意識看向賀飛。
賀飛臉色頹然,“喬姑娘說的不錯,我找到她留下來的遺書,那上面寫了,她生下來的是兩個孩子,她很清楚自已生的孩子早晚有一天會代替她成為新的圣女,過著痛苦永無止境的日子,所以……所以……她拼命送走了其中一個。”
彼時,她不過是一個要臨盆的婦人,身邊都是墨滄瀾的人,她很清楚,如果孩子被留在城主府,將來就只能被墨滄瀾當成新的圣女利用。
于是,她趁著墨滄瀾出府巡視時,找借口支開了下人,又找機會溜了出去。
她沒能走太遠,躲進了一個小破廟,獨自生產。
她的想法很天真,只要她拼了命把孩子生在外面,再尋一戶人家收養,這個孩子便能擺脫她的命運,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生下了兩個孩子。
都是她的骨肉,哪一個她都不舍得放棄。
可追兵已至,她的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她根本沒有辦法同時帶走兩個孩子,是命運逼她不得不做出一個選擇,于是她必須選擇賭一把。
這座破廟時常會有平民百姓路過,她只能祈求留在破廟里的孩子能得到上天庇佑,被好心人帶回去收養。
她抱起另一個孩子,離破廟越遠越好,直至被城主府的人抓到。
所有人只覺得她想抱著孩子逃跑,卻沒人想到她不只生了一個孩子,經此一出,她的身體元氣大傷,雖說是撿回了一條命,卻也是虛弱至極,終日只能躺在病榻上,被名貴的藥材吊著一口命。
然后,她再親眼看著自已年幼的孩子剛剛學會走路,就已經被墨滄瀾帶在身邊,以父親之命,培養孩子成為新一代的圣女。
賀飛閉了閉眼睛,說道:“是我沒用,無法帶她離開,還讓我的兩個孩子分散,一個成了所謂高高在上的圣女,卻日日夜夜要受盡痛苦折磨,另一個成了孤兒,顛沛流離,嘗盡人間冷暖。”
明彩華若有所感,“你說的那個顛沛流離的孩子,是誰?”
賀飛目光復雜的看著他,“那個孩子的肩頭上有一朵梅花印記,是她用梅花簪親手留下的烙印。”
明彩華下意識的按住了自已受傷的肩膀,倉惶退后一步,“不……這怎么可能!”
是元老頭撿到的他,那時日子過不好的人丟棄嬰孩的事情時有發生,若非是父母狠心,又怎么會把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丟在寒冬臘月里的那個破廟?
所以他一直都覺得,自已是被父母遺棄的存在。
明彩華再看向墨清漪,神色無措。
墨清漪并沒有過多的情緒起伏,始終是那般淡漠,似乎置身事外,只在聽別人的故事而已。
小的時候,很多記憶都不清晰了,但她還有印象,自已去見躺在病床上的“姑姑”時,“姑姑”時常會握著她傷痕累累的手,像在透過她看著另一個人,然后,她的嘴里喚的也是另一個名字。
“清池……清池……對不起……對不起……”
這個可憐的女人,看著留在身邊的孩子終是走上了與她一樣的命運,日日夜夜要代他人忍受病痛折磨,又想著當初留在破廟里的那個孩子,是不是因為自已錯誤的決定,凍死在了那個冬日。
她在病床上,神智早已經混亂,甚至是分不清面前的孩子該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