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蘭忙道，“好。”
將男人放到床上，薛檸又將被子和毛毯都拿來給他蓋上，替他掖好被角，確認(rèn)他不會受寒，之后便沉默著坐在床邊。
直到聽見簾子外傳來陸嗣齡沉重的腳步聲，她才僵硬地挪動了一下眼珠。
陸嗣齡帶著幾個副將走了進來，先看了一眼床上昏迷過去的男人，聲音難掩悲痛，又怕激起薛檸傷心，抿了抿唇，故作平靜道，“檸檸，阿澈怎么樣了。”
許是有一會兒沒說話，又許是太傷心，哭得太多，薛檸嗓子有些嘶啞，“還是昏睡。”
陸嗣齡也不知該如何安慰，目光往李長澈泛著青黑的清瘦俊臉遞了遞，“我們準(zhǔn)備得差不多了，此去定能將解藥拿回，你好好在這里陪著阿澈，我們很快便帶著解藥回來。”
薛檸緩緩抬起眼，看向站在自已身前這些沉穩(wěn)持重的滄桑面孔。
守城數(shù)月，人人身上臉上都帶著傷，此刻一個個目光如劍視死如歸的望著她。
她記得他們，都是鎮(zhèn)北軍的精銳，大部分人都姓李，是李家自已人的軍隊。
出征前，她看見過許多意氣風(fēng)發(fā)的面孔，如今也只剩下眼前這三四個人了。
風(fēng)吹起簾子一角，外頭還整齊肅穆地站著幾近一千人的隊伍，黑壓壓一片鎧甲，好似一片濃云。
薛檸放開男人的手，塞進溫暖的錦被里，垂著眸子道，“行，等我一下，我很快出去。”
陸嗣齡皺眉，“你出去做什么？”
薛檸沒說話，走到椸架旁，將那襲厚厚的狐裘取下來，穿在身上，很快便將她隆起的腹部籠罩住，她微微抬起蒼白的小臉兒，沉黑的視線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我同你們一起去。”
陸嗣齡愣了愣，沒反應(yīng)過來薛檸什么意思。
庭蘭卻是最先回過神來的，忙揚起眉梢，跟在薛檸身后，“我負(fù)責(zé)保護少夫人，小陸將軍，咱們快些出發(fā)吧，時辰不早了，蘇和葉蘿還等著咱們呢，再不去來不及了！”
陸嗣齡可算反應(yīng)過來了，闊步走到帳外，著急道，“檸檸，你這不是胡鬧么，你一個女子，去黑水河做什么，更何況，你現(xiàn)在這樣，怎么騎馬？而且你不是不會騎馬么？”
薛檸走出大帳，被寒風(fēng)一吹，神思愈發(fā)清明。
她目光深遠地看了一眼天邊的雪，好大的雪啊……冷得人渾身沒有知覺。
坐在阿澈床邊時，她想了很多，又想起當(dāng)年為了父親甘愿赴死的娘親，明明她還有個女兒身在東京，她為何從未替她考慮過，她分明可以不用去死的，她明明能平安回到東京，可她卻沒有，她選擇了跟隨父親而去。
從前不理解的事兒，如今卻是理解得透骨徹髓。
迎著風(fēng)雪，薛檸唇邊浮起一個輕笑，“不管怎么去，我都要去，阿澈的解藥，我要親手拿回來。”
……
黑水河畔，自古從那拉雪山發(fā)源而來。
一條寬大的長河從崇山峻嶺之間蜿蜒而下，天然隔斷了關(guān)內(nèi)關(guān)外。
北狄的軍營便駐扎在這黑水河之后，占據(jù)天然優(yōu)勢，可以飲馬做飯，因而才能攻城這么久，北狄將議和之地選在此處，也是有心壓制對面，于蘇和葉蘿而言，議和不過是權(quán)貴們商議出來的遮羞布，她是一軍之將，只想要輸贏，才不要臉面，倘若大雍鎮(zhèn)北軍不聽話，她不介意今兒便送他們葬身于此，至于兩國會不會繼續(xù)開戰(zhàn)，她才不會管那么多，戰(zhàn)么，打就是了，沒了李長澈，她終有一日能打到東京去。
隆冬十二月，河面已然結(jié)了厚厚的冰層，遠看千里，連個畜生的影子都沒有。
四周一片荒蕪，既無屏障，也無可依靠的山脈，一隊身穿北狄鎧甲的人馬早已等在河畔。
在他們面前，半蹲著個瘦弱的少年人影，手里拿著一把泛著冷光的匕首，跟孩子玩鬧似的，少年一把將那匕首扔到冰面上，很快，厚厚的冰面便裂開了一道口子，可見那少年臂力非凡，力氣之大。
那瘦弱人影擁著黑色大氅，嘴角緩緩勾起。
朔風(fēng)凜冽，大雪紛飛，一個斥候騎馬從不遠處逐漸走近。
到了近前，那斥候翻身下馬，半跪在那瘦弱人影身后。
少年語氣不耐，聲音卻清冷，出口便是復(fù)雜的北狄語，“怎么樣了？人還沒來？”
那斥候道，“稟告大將軍，屬下已經(jīng)打探到對面的蹤跡，此刻正往黑水河畔而來。”
蘇和葉蘿站起身，眸光帶著一抹鋒銳的笑，“可看清楚了？李長澈來了沒有。”
那斥候搖搖頭，用北狄語說，“李長澈坐在馬車?yán)铮瑢傧聸]看見他的臉，想來對方軍中，也只有他的身份能乘坐馬車。”
“那倒也是，雖然我和他都受了傷，他卻是生死攸關(guān)，與我不同，如今能乘馬車前來已是他的造化了，過了今兒，他有沒有命在，還要看本將軍的心情，不過本將軍真是沒想到，他竟然能撐這么久。”
那毒藥極其烈性，尋常人發(fā)作超過三次便會受不了，大部分男人都在死在了女人身上。
她這次亦受了重傷，多昏迷了幾日。
原以為一醒來，便會聽到李長澈的死訊。
沒想到他還活著，且主動要與她見面。
果然是個不一樣的男人，不愧是被她看上的男人。
那斥候諂媚道，“是大將軍對他手下留情。”
“你說的也是。”蘇和葉蘿有些得意。
十七八歲的年紀(jì)，還是個少女，卻身居高位，手握軍機大權(quán)，自然有些常人沒有的傲慢。
她讓人將自已的匕首撿回來，握在手心里漫不經(jīng)心把玩。
上回深入敵營，便是這把匕首，刺入了李長澈的心口。
她原本計劃被擄，好好收拾收拾對方那些大傻子。
誰料李長澈竟是個不好對付的，那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兒，便是她天生神力也掙扎不開，先前與他對戰(zhàn)數(shù)月，他們還從未這般近距離接觸過，也是到了男人近前，她才知道，這姓李的男人生得好生俊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