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則成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消息。
頭天晚上他睡得早,十點多就躺下了。晚秋還在外屋看書,他迷迷糊糊地就睡著了。半夜里好像聽見家里電話響,但沒有醒,翻個身又睡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剛進辦公室,外套還沒脫,電話就響了。
“余站長?”是蔡永清從外邊打進來的,聲音急得都岔音了,“石處長出事了。”
余則成心里一激靈,但聲音沒有變化:“別著急,什么事?”
“昨天晚上,他從基隆港回來,在半路上被一輛大貨車撞了,撞完人就跑了。”
“人現在怎么樣?”
“在醫院……臺大醫院……聽說……聽說人不行了。”
余則成放下電話,站在那兒腦子轉了轉。
石齊宗昨晚上去基隆港了,去干什么?查案子?還是他想起什么了?
他沒往下想,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臺大醫院,監護室門口。
走廊里站了好幾個人,行動處的,總務處的。蔡永清站在最前頭,臉煞白煞白的,看見余則成就跑過來:“余站長!”
“人呢?”
“在監護室里頭。”蔡永清朝那扇緊閉的門努了努嘴,“醫生說傷得太重,腦袋撞壞了,讓咱們有個心理準備。現在人還一直沒有醒。”
余則成走到監護室門口,往那小窗戶里頭看了一眼。
就看見一張床,床邊圍著幾臺儀器,滴滴滴地響著。石齊宗躺在床上,頭上纏滿了繃帶,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腫得都快認不出來了。胳膊上輸著液,鼻子上插著氧氣管子,旁邊的心電監護儀上,那條線一跳一跳的。
余則成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前幾天還坐他辦公室里,拿著那個小本子,說“余站長,這些證據夠把賴昌盛送進去了吧”。那時候眼睛亮亮的,說話底氣十足。
現在躺在這兒,跟死了似的。
旁邊傳來哭聲。
余則成扭過頭,看見一個女人坐在長椅上,埋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站著個老太太,彎著腰,拍著她的背,自已也在抹眼淚。
石齊宗的老婆,還有他岳母。
石夫人臉色蠟黃蠟黃的。她坐在那兒,雙手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余則成走過去,站在她們跟前,不知道說什么好。
石夫人抬起頭,滿臉都是淚,眼睛腫得跟桃似的。她看著余則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又低下頭哭。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流。
“石夫人,”余則成彎下腰,輕聲說,“你不要難過,也不要著急。石處長這事,站里會負責的。他是工傷,所有的醫藥費,站里全包。你……你保重身體。”
石夫人點點頭,哭得說不出話。旁邊那老太太抹著眼淚說:“余站長,您是好心人。可我們家姑爺……我們家姑爺他……他還能醒過來嗎?”
余則成直起腰,看了一眼監護室那扇門,沒吭聲。
他不知道。
誰也不知道。
正說著,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皮鞋底敲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又快又重。余則成回過頭,看見賴昌盛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穿著中山裝,扣子都沒系好,衣擺一甩一甩的。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帶著驚慌,額頭上一層細汗。
“余站長!”他走到跟前,一把抓住余則成的手,“怎么回事?石處長怎么樣了?”
他抓得很緊。
余則成看著他,心里頭明鏡似的,但臉上什么也沒露:“在監護室里頭。情況不太好。”
賴昌盛松開手,走到監護室門口,往那小窗戶里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就跟傻了似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手,扶著門框,肩膀慢慢塌下去。
然后他慢慢走到長椅那邊,蹲下來,看著石夫人。
“弟妹,”他的聲音發哽,喉嚨里像卡著什么東西,“我是賴昌盛。石處長是我們的好兄弟。他……他出了這事,我心里頭……”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抹完又低下頭。
石夫人看著他,眼淚又下來了:“賴處長,謝謝您,您……您是個好人……”
賴昌盛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眼眶里還含著淚:“弟妹,你放心。石處長的事,我賴昌盛一定管到底。不管花多少錢,不管費多大勁,我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誰干的!”
他說得斬釘截鐵,說完又低下頭,用手掌捂著臉,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余則成站在旁邊,看著他。
這戲演得,真叫一個好。眼睛說紅就紅,聲音說哽就哽,連肩膀聳動的頻率都對。要不是他知道是怎么回事,還真以為這老小子跟石齊宗感情多深呢。
這時候,監護室的門開了,一個醫生走出來。
所有人都圍上去。
醫生摘下口罩,臉上沒什么表情。他看了看圍上來的人,又看了看坐在長椅上哭的石夫人,嘆了口氣。
“病人腦部受傷太重,”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雖然保住了命,但陷入深度昏迷。什么時候能醒,或者能不能醒,我們都無法判斷。”
石夫人一聽,腿一軟,直接往下出溜。旁邊的人趕緊扶住她,把她扶到長椅上坐下。她坐在那兒,整個人都傻了,眼睛直愣愣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賴昌盛站在那兒,愣了半天。他盯著那扇門,盯著門上的牌子,盯著那塊“監護室”三個字。然后他慢慢走到墻角,背對著大家,肩膀一聳一聳的。
余則成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賴,你也別太難過了。”
賴昌盛回過頭,眼眶紅紅的,臉上全是淚。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擦完又擤了擤鼻子,聲音甕甕的:“余站長,石處長是個好同志啊。他雖然來站里沒有多長時間,可工作認真,辦事踏實,大家都看在眼里。沒想到……沒想到……”
他搖搖頭,說不下去了。
余則成點點頭,沒說話。他看了一眼監護室那扇門,又看了一眼坐在長椅上的石夫人,心里頭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從醫院出來,余則成直接回了站里。
他讓蔡永清通知行動處的人,下午兩點,小會議室開會。
兩點整,人齊了。
行動處的人坐了一屋子,科長,副科長,幾個老資格的組員。曹廣福坐在前排,手里拿著個筆記本,等著。其他人交頭接耳的,小聲議論著什么。看見余則成進來,都住了嘴。
余則成走到前頭,站定,掃了一圈屋里的人。
“石處長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沒人吭聲。有的人低下頭,有的人看著余則成,等著他往下說。
“人現在在臺大醫院,深度昏迷。醫生說,醒過來的可能性很小。”
屋里更靜了。靜得能聽見外頭走廊里有人走過的腳步聲。
余則成頓了一下,接著說:“石處長來站里時間不長,可工作認真,辦事踏實,是個好同志。他來之后,行動處的風氣為之一新,幾個積壓的案子都理出了頭緒。平時對同志們要求嚴,可那是為了工作,私下里他對誰都不錯。他出了這事,我心里頭也不好受。”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聲音沉沉的,語速也比平時慢。
“可行動處不能沒人管。從今天起,曹廣福同志主持行動處的工作。”
曹廣福站起來,沖大伙點了點頭。
屋里的人都看著他。不用介紹,都認識。曹廣福從建站起一直在行動處,一科的老科長了。原先那個張副處長太軟,壓不住場子,處里的大小事都是曹廣福在操心。石齊宗來了以后,他退了一步,該干嘛干嘛,從不爭權。但辦事從不含糊。
余則成接著說:“老曹是處里的老人了,情況熟悉,人也熟悉。讓他主持,我放心。你們有什么事兒,找他。有什么難處,也找他。”
曹廣福又點了點頭,坐下。
余則成看著他:“還有件事。石處長剛出事,人心惶惶的。外勤工作先停一停。老曹,你把外面的外勤人員,全都撤回來。”
曹廣福愣了一下:“全都撤回來?”
“對。”余則成看著他,“全都撤回來。人員,器材,全部撤回來。”
曹廣福琢磨了一下:“余站長,這……這是為什么?”
“石處長剛出事,到底是誰干的,為什么干,現在還不清楚。外勤人員在外頭跑,萬一再出點什么事,咱們擔不起這個責任。先撤回來,等事情平息了再說。”
曹廣福點點頭:“行。余站長說得對,是該穩一穩。我這就去辦。”
余則成看了看屋里的人:“還有什么問題嗎?”
沒人說話。
“那就散會。”
人散了以后,余則成回到自已辦公室。
他站在窗前,點了根煙,慢慢抽著。
外勤人員全都撤回來。
那些盯著他家的,監聽他說話的,也該撤了。
石齊宗派出去的那些人,現在石齊宗躺下了,沒人管他們了。曹廣福不知道這事,曹廣福只知道把人都召回來,那些人自然也就回來了。
他抽著煙,想著今天晚上回家,終于不用再演戲了。不用再想著哪句話該說,哪句話不該說。不用再擔心晚秋哪句話說漏了嘴。
下午四點來鐘,毛人鳳那邊來了電話。
是秘書打來的,說毛局長問起石齊宗的事,讓余則成說說什么情況。余則成拿著電話,把醫院那邊的情況說了一遍,又說警方正在查,但目前沒什么線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秘書說:“毛局長說了,這事讓臺北站自已處理。他那邊事情多,顧不上。”
余則成說:“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那兒,把煙掐了。
毛人鳳顧不上。
毛人鳳最近確實顧不上。蔣經國那邊盯他盯得緊,三天兩頭上折子,說他工作不力,情報局一團糟。老頭子那邊也開始不耐煩了,前兩天開會的時候,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問毛人鳳“情報局到底還能不能干”。毛人鳳哪還有心思管一個石齊宗?
余則成走回辦公桌后頭坐下。
桌上放著幾份文件,他拿起來看,看不進去。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醫院那些畫面。石夫人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老太太抹眼淚的樣子,賴昌盛蹲在地上演戲的樣子,還有監護室里那張纏滿繃帶的臉。
晚上回到家,晚秋已經做好飯了。
她穿著圍裙,從廚房里端出兩盤菜,一盤炒青菜,一盤紅燒肉。看見余則成進來,她笑了笑:“回來了?洗手吃飯。”
余則成點點頭,去洗了手,在飯桌前坐下。
晚秋給他盛了碗飯,又給自已盛了一碗,在他對面坐下。
她夾了一筷子菜,吃著,抬起頭看他:“出什么事了?”
余則成放下筷子,看著她。看了幾秒,說:“石齊宗出車禍了。”
晚秋筷子頓了頓:“石齊宗?”
“嗯。”
“嚴重嗎?”
“深度昏迷。醫生說醒過來的可能性很小。”
晚秋沒說話,放下筷子,她的眼睛一下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說:“這下可好了,石齊宗這一倒,咱們可以好好喘口氣了,不用整天防著他了。”
余則成看著她,肩膀松了松,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眉眼里那股一直繃著的勁兒明顯緩下來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著,點點頭。
晚秋也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吃著,又說:“你是不知道,我這陣子出門總覺得背后有眼睛,買菜都不敢多說話,生怕哪句說漏了。這下好了,總算能松快松快了。”
余則成嚼著菜,嗯了一聲。
晚秋看他一眼,笑了笑:“你也是,天天繃著個臉,我看你累得不輕。今晚多吃點,好好睡一覺。”
余則成又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著嚼著,他開口說:“外勤的人都撤回來了。”
晚秋眼睛一亮:“都撤了?”
“嗯。下午開的會,我讓曹廣福把人全都撤回來。”
晚秋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那敢情好。那咱們以后在家說話,也不用壓著嗓子了?”
余則成嘴角動了動,這回是真笑了,雖然沒笑出聲,但臉上那股松快的勁兒藏都藏不住:“不用了。”
晚秋拿起筷子,給他碗里夾了塊紅燒肉:“那得好好慶祝慶祝。來,多吃點。”
余則成看著碗里那塊肉,又看看晚秋,端起碗,扒了口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