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愛華當然也分得清。
她手掌發顫,緩緩撫上了幾個女兒的臉龐,逐一摸過,眼圈和鼻頭一起紅了。
“回來就回來了,哭喪著臉干什么!”陳老太背著手,瞪著顧愛華空蕩蕩的雙手,“家里還堆了那么多衣服沒洗,你還在這里站著干啥?干活去!”
“我姐她大著肚子,她怎么洗衣服?!”顧祥麟上前一步,將顧愛華護在了身后。
陳老太斜睨他一眼,沒當回事,“誰家媳婦不都是這么過來的?她又不是頭一回生孩子了,還把自己當金疙瘩呢?要想當金疙瘩也行啊!給我們陳家連生五個兒子,那就能和她大嫂一樣,只用帶孩子!可她呢?她能嗎?她一口氣生了四個賠錢玩意兒!氣死我了!”
說完,陳老太又指了指顧祥麟,“家里這么多人,這么多臟衣服,難道都讓我這個老太婆來做啊?既然你那么心疼你姐姐,那她別做,你來做!”
“沒事的小麟。”顧愛華推開顧祥麟,“你帶招弟她們去玩會兒,我一會兒就洗——”
“陳奶奶。”沈凌霜在這時走上前來。
她首先從顧祥麟背上,拿回了自己的小竹簍,然后,徑直到了陳老太面前,將那半邊兔子拿出來,向她展示。
“陳奶奶,新鮮的兔肉,您瞧瞧。”
“這里還有兩斤紅糖,和幾斤紅薯,都是我媽讓我拿過來的。特意給您的!”
陳老太見著兔肉,面色立馬就變了,笑逐顏開,眼放異彩,“給我的?”
她剛伸手要接過,就見沈凌霜突然又把東西抽了回去。
“是啊陳奶奶,我媽說,要是是這次說的事情能談攏,這些就算是給您的預付禮。等回頭事情成了,再加三十斤豬肉,兩袋白面,以及一百塊錢,您看行不行?”
什么?
什么什么?!
陳老太的脖子僵硬地扭了兩下,像是中了邪似的。
她瞪著尖刻的三白眼,緊緊盯著沈凌霜看,“你剛剛說啥?啥肉?啥錢?啥事?”
沈凌霜將兔子肉輕輕扔回竹簍里,笑意盈眸地說道:“外邊冷,說話也不方便,進屋說吧。”
陳老太是不想隨便相信這個小姑娘的三言兩語。
可她剛剛看清了簍子里的兔子肉和紅糖。
里邊似乎還有一罐麥乳精……
這些都是好東西!
沖著這些東西,就算這個小姑娘要說瞎話,她也要把瞎話聽完!
“走!進屋說!”陳老太手勁極大,一把卡住沈凌霜的手臂,好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沈凌霜疼得差點呲牙,但還是忍了下來,還笑著回過頭,望著顧愛軍和顧祥麟說道:“愛華姐、顧祥麟,你們也一起過來吧,這事和你們也有關系!”
到底什么事?
顧愛華看向顧祥麟,滿眼茫然和擔憂。
顧祥麟也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不敢猶豫,他怕沈凌霜斗不過陳老太,沉著臉,迅速追了過去。
顧愛華護著女兒們,也悄悄跟著。
人到齊,關上門,沈凌霜沉穩地坐下,把背簍往前一擺,和陳老太談判。
“陳奶奶你們家離得遠,可能還沒有聽說。”
“我哥哥前些日子剛娶了新媳婦,嫂子是知青隊的。雖說嫂子下鄉快兩年了,可有些私人的事情,別人都不知道。”
“唉……”
沈凌霜煞有介事地嘆了一口長氣,“也是嫂子嫁到我們家之后,自己知道瞞不過,主動說起……原來,她年少的時候,就在城里的大醫院看過病,她從小體弱宮寒,這輩子,懷不上孩子!”
陳老太瞇著眼,前面聽得云里霧里,這會兒,倒是聽出幾分門道了。
沈凌霜繼續說:“我媽嫌這事傳出去不好聽,就按著沒讓說。但是,我哥是家里唯一的兒子,總不能讓他膝下無兒無女吧?所以,我媽最近在到處打聽,誰家要過繼孩子。”
過繼?!
沈凌霜像是看不到周圍幾人的神情變化似的,自顧自地說下去。
“按照我媽的意思,最好先收養個女兒,放在身邊養兩年,養順了性格之后,再收養一個兒子。”
“到時候,讓長女幫著照看弟弟。將來,也有一兒一女,湊成兒女雙全。”
“馬上就要過年了,各家都有事情要忙,我還以為這件事要拖一段時間呢……”
“哪知道,今天路過顧祥麟家,碰上愛華姐姐,得知她育有四個女兒,我就想問,能不能過一個給我哥哥?”
“但這件事大,愛華姐一個人肯定做不了主,因此,明知道路途遙遠,但我還是特意跑一趟!”
“這么做,一來是想替家里人先掌掌眼,看看哪個小寶更投緣。”
“二來,也是要聽聽陳奶奶的意見。畢竟這四個小寶,都是陳奶奶的親孫孫,這么大的事情,沒有陳奶奶點頭,事絕對辦不成的。”
沈凌霜頓了頓,緩了口氣,又說:“當然,要是陳奶奶實在寶貝這幾個小寶,一個都不愿過繼出來,那今天就是我失禮多嘴,還請您原諒。”
“要幾個?”陳老太直奔主題,“一個孩子三十斤豬肉,兩袋白面,加一百塊,是不是?那你回去和你娘、你哥好好商量,想要幾個?多養一個女兒,就能多一個人照顧他們將來的兒子。一個是養,兩個也是養……要是有必要,三個也行!”
“媽,你……”顧愛華震驚得說不出話。
沈凌霜露出在商言商的精明笑容,“陳奶奶說的有道理啊。其實,我也覺得她們四個都不錯。”
四個!
陳老太只覺得心都快從嗓子眼撲出來了。
她面上緊繃著,甚至還顯出幾分質疑,“這事你一人說了不算的吧?”
“是啊,既然是我哥哥嫂子要領養,當然最終還是他們倆來決定。”沈凌霜輕輕嘆了口氣,“不過,收養孩子,最怕的就是孩子福薄命短,所以,回頭他們來看的時候,肯定要帶相面先生來。”
說到最后這一句,沈凌霜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
這幾年,破舊除害的風頭正盛,哪怕是他們這種偏遠的鄉村,也免不得受到影響。
不過,村里人碰上紅白喜事,還是會悄悄去找懂規矩的人來把關。
就是不能太過張揚。
沈凌霜搭上陳老太的手臂,“按照我對我哥的了解,他還是喜歡圓胖點的,看著有福氣。像我嫂子那么干癟癟的,他就覺得不行,暗里還和我媽說,覺得我嫂子不如他的發小沈淑芬。女人光好看沒用啊。”
陳老太聽沈凌霜說出這幾句話,還微微有些吃驚。
小姑娘年紀看著不大,說話還挺老道的!
確實有幾分村里婦女嚼舌根那味道!
看來平常沒少參與家里這些事情。
過繼子嗣,十有八九也是真的。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她表現出來的這一筐誠意。
陳老太盯著竹簍看,說道:“我知道了你意思了。那你家里大概哪天來領人?”
“年后吧,再怎么也要過了初五才好出村子啊。我們那邊都是這么個規矩。”沈凌霜挑眉,“再說,過繼子女也是大事,到時候也得挑個好日子。反正最遲不超過十五。新年新氣象,這事越早定下來越好。”
“好。”陳老太一錘定音,“那就初五之后,十五之前。要是你們來的晚了,到時候萬一別人家也有這個想法,我可不給你們留著人!”
“好嘞。”
沈凌霜這回沒有再傲嬌猶豫,直接把簍子里的東西全拿了出來,擺得陳家的小方桌滿滿當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