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處您過獎了,這都是我們應(yīng)該做的。”劉青松微微欠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主要是您來現(xiàn)場坐鎮(zhèn),大家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樣了。”
這是場面話,也是實話。
方敬修沒接這話,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拍攝區(qū)。
就在這一瞥之間,他的視線定格在不遠處的角落。
陳諾正和江問站在一起。
江問手里拿著兩杯奶茶,笑著遞了一杯給陳諾。陳諾似乎推辭了一下,但江問堅持,她只好接過,低頭說了句什么,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
冬日下午的陽光從棚頂?shù)奶齑靶鄙湎聛恚么蛟谒麄兩砩稀j愔Z那件粉色羽絨服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暈,側(cè)臉線條精致得有些不真實。
江問站在她身邊,微微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有點近。
方敬修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但面上,他依舊平靜無波。
“那個,”方敬修開口,聲音平穩(wěn)得像在聊天氣,“是李兆年老師的得意弟子,江問?”
劉青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那天在停車場,陳諾說我想試試時眼里的堅定,他看得清清楚楚。而方敬修剛才幾次三番落在陳諾身上的目光,那種藏在平靜表象下的在意,他也捕捉到了。
這兩個人,一個想試,一個在意,但都繃著。
需要有人推一把。
“是,江問博士。”劉青松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贊嘆,“中科院地質(zhì)所最年輕的副研究員,李老的關(guān)門弟子。專業(yè)能力沒得說,為人也謙和,組里的小姑娘們都很喜歡他。”
他說小姑娘們,但眼睛看著的是陳諾的方向。
方敬修沒說話,只是看著那邊。
江問不知說了什么,陳諾笑了起來。她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臉頰的酒窩若隱若現(xiàn),那種混血兒特有的嬌憨和甜美,在陽光下簡直耀眼得刺目。
“這幾天,”劉青松繼續(xù)添柴,“江博士對陳諾特別照顧。教她地質(zhì)知識,幫她整理資料,還經(jīng)常給她帶吃的。年輕人嘛,有共同話題,走得近也正常。”
他說得隨意,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方敬修心上。
方敬修依舊沉默。
但他的下頜線,繃緊了些。
劉青松偷偷觀察他的表情。
還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樣子,眉頭都沒皺一下,眼神平靜得像深潭。但劉青松知道,這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以方敬修的身份,對一個劇組里的小博士,本不該投注這么多注意力。
除非,他在意的是那個和小博士站在一起的人。
“方處,”劉青松壓低聲音,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八卦,“我聽說,江博士私下里問過陳諾有沒有男朋友。您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是不是都這么直接?”
這句話像最后一根稻草。
方敬修插在口袋里的手,已經(jīng)完全握成了拳。
但他轉(zhuǎn)過身,看向劉青松時,表情依舊平靜:“是嗎。”
只有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劉青松感覺到了。
那平靜下的暗流。
成了。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相處方式,我們這些老家伙就不摻和了。”劉青松笑著打圓場,“不過陳諾這孩子確實招人喜歡,專業(yè)、努力、長得也好。江博士眼光不錯。”
方敬修沒接話。
他最后看了一眼陳諾和江問的方向。
江問正指著場記本上的一處記錄,低頭對陳諾解釋什么。兩人頭挨得很近,從方敬修的角度看,幾乎要碰在一起。
他收回視線。
在意了。
方敬修在意了。
“年輕人,”方敬修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穩(wěn),“多交流是好事。”
“劉導,”方敬修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wěn),“等會兒讓陳諾去停車場。”
頓了頓,補充:“我在那里等她。”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wěn),不疾不徐。黑色行政夾克的背影在攝影棚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傲。
那是長期處于權(quán)力中心的人,才會有的姿態(tài)。習慣了發(fā)號施令,習慣了被人仰望,習慣了掌控一切。
也包括,掌控感情。
劉青松看著方敬修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臉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他轉(zhuǎn)身,朝陳諾那邊走去。
“小陳。”劉青松走到兩人身邊,打斷了江問的講解。
陳諾抬起頭:“劉導。”
“方處剛才交代,”劉青松說這話時,特意看了江問一眼,“讓你去停車場一趟。他在那里等你。”
陳諾一愣,隨即臉頰泛紅:“現(xiàn)在嗎?”
“對,現(xiàn)在。”劉青松意味深長地說,“別讓人等太久。”
江問的表情有些微妙:“劉導,我們還在討論這個鏡頭的地質(zhì)細節(jié)……”
“細節(jié)明天再說。”劉青松擺擺手,“方處的時間寶貴,別耽誤。”
這話說得客氣,但不容置疑。
江問只好點頭:“那……陳諾,明天我們再繼續(xù)。”
“好。”陳諾應(yīng)了一聲,放下場記本,轉(zhuǎn)身快步朝門口走去。
她走得很快,粉色羽絨服的下擺在身后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江問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劉青松,欲言又止。
“江博士,”劉青松拍拍他的肩,語氣溫和但疏離,“專心工作。有些事,不該想的,別想。”
這話說得已經(jīng)很直白了。
江問的臉色白了白,最終低下頭:“……知道了,劉導。”
外面的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寒風刺骨。他點了支煙,看著停車場方向,嘴角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剛才那番話,是故意的。
故意在方敬修面前夸江問。
故意說江問對陳諾有意思。
故意……激他。
因為他知道,像方敬修這種男人,平時太克制,太理智,太善于隱藏情緒。
如果不逼一逼,不刺激一下,他可能永遠不會主動往前走。
而陳諾那丫頭,明顯是陷進去了。
他能看出來,她是真的喜歡方敬修,不是圖他的權(quán),不是圖他的錢,就是喜歡他這個人。
所以,他想幫她一把。
也想……看看那個總是高高在上的方處長,吃醋是什么樣子。
劉青松吐出一口煙,笑了。
應(yīng)該,挺有意思的。
而此刻,停車場。
方敬修站在那輛黑色的奧迪A6旁邊,沒上車,只是站著。
他點了支煙,慢慢抽著。煙霧在冬日的冷空氣里升騰,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他在等。
等那個穿著粉色羽絨服、扎著側(cè)邊麻花辮、剛才和別的男人站得很近的小姑娘。
想到剛才那一幕,他深吸了一口煙,然后緩緩吐出。
心里那股陌生的、躁動的情緒,像煙霧一樣,在胸腔里彌漫開。
他不喜歡。
不喜歡她和別的男人站那么近。
不喜歡她對著別的男人笑。
不喜歡……有人問她有沒有男朋友。
這情緒來得突然,但強烈。
強烈到,他剛才差點就當場走過去,把那個江問從她身邊拉開。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是方敬修。
他不能失態(tài)。
不能讓人看出,他被一個小姑娘影響了情緒。
所以他把劉青松叫過來,用最官方的語氣,下了最私人的指令。
讓她來停車場。
等他。
腳步聲響起。
方敬修抬頭。
陳諾小跑著過來,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呼吸有些急促。她在他面前停下,仰起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修哥,你找我?”
方敬修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奔跑而微紅的臉頰。
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此刻只映著他一個人的眼睛。
看著她粉色羽絨服領(lǐng)口露出的那一截白皙脖頸。
心里那股躁動,奇跡般地,平復了些。
他掐滅煙,扔進垃圾桶。
“嗯。”他說,聲音有點啞,“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