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松了口氣,但心還懸著。
縣醫(yī)院過來最少一小時,中途接應能省多少時間?江問的嘴唇已經發(fā)白,失血過多的人撐不了那么久。
她低頭看了眼自已沾滿血的手,又抬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如果方敬修在,他會怎么做?
這個念頭剛閃過,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不是信息提示音,是電話鈴聲。
特殊設置的鈴聲。
陳諾心臟猛地一跳,用沒沾血的左手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修哥。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把手機貼到耳邊:“修哥?”
“傷得怎么樣?”方敬修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沉穩(wěn)得聽不出半點波瀾,仿佛在問今天的天氣。
“額頭被搖臂機砸中,傷口長約8厘米,深可見骨,出血量大。”陳諾強迫自已用最專業(yè)的術語匯報,“已用無菌紗布加壓包扎,但血還在滲。傷者意識清醒,但臉色蒼白,脈搏微弱?!?/p>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最近的縣醫(yī)院救護車要一小時才能到我們這里?!?/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里,陳諾能隱約聽到背景音。
不是安靜的環(huán)境,有低低的談話聲,還有……應該是會議室?
他在開會。
“坐標給我。”方敬修說,聲音依舊平靜。
陳諾迅速報出GPS坐標。
“等著。”他說完這兩個字,電話沒掛,但陳諾聽到他對旁邊說:“秦秘,接軍區(qū)總醫(yī)院值班室。”
不是打給120,不是打給衛(wèi)健委,是直接打給軍區(qū)總醫(yī)院。
陳諾屏住呼吸。
她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秦秘書的聲音:“您好,總值班室嗎?我是靖京發(fā)改委方敬修處長的秘書?,F在有一個緊急情況……”
然后是方敬修接回電話的聲音:“對,柴達木拍攝現場,劇組人員頭部重傷。你們離那邊最近的駐訓部隊是哪個單位?”
短暫的停頓。
“好,讓他們軍醫(yī)隊立即出動,直升機過去?!狈骄葱薜恼Z氣像在布置日常工作,“同步通知當地武警支隊醫(yī)療站,派地面車輛往那個方向趕,做二級接應?!?/p>
“另外,”他頓了頓,“聯系西寧機場空管,給醫(yī)療直升機申請臨時航線,優(yōu)先級調到最高。我會讓發(fā)改委應急辦給民航西北局發(fā)協(xié)調函。”
陳諾握著手機,手心里全是汗。
這就是權力。
一個電話,調動軍區(qū)醫(yī)院、駐訓部隊、武警支隊、民航空管,還有發(fā)改委應急辦發(fā)函。
而且他說的不是請幫忙,是直接安排。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不是請求,是命令。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方敬修似乎在看什么文件,但對話還在繼續(xù):“傷者叫什么名字?身份證號有嗎?”
陳諾連忙報出江問的信息。
“嗯。”方敬修應了一聲,然后陳諾聽到他對旁邊說:“把傷者信息傳給軍區(qū)醫(yī)院,讓他們提前準備血庫和手術室。”
安排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對陳諾說:“軍醫(yī)隊十分鐘內到。在這期間,保持傷者清醒,注意保暖。你做得很好,按現在的處理方式繼續(xù)?!?/p>
陳諾喉嚨發(fā)緊:“謝謝您……修哥?!?/p>
“不用謝?!狈骄葱薜穆曇衾镉幸唤z極淡的……贊許?“止血時想到割自已的衣服,很果斷。應急思路也清晰。先協(xié)調地方醫(yī)療資源,再通過李局往上找。這種流程意識,很多人工作十年都學不會。”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不過下次遇到這種事,第一時間打我電話。有些系統(tǒng),你繞不過去?!?/p>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陳諾聽懂了。
官場的資源分等級。
李局長能協(xié)調縣醫(yī)院,但協(xié)調不動軍方。有些門,必須特定級別的人才能敲開。
“我明白了?!标愔Z說。
“嗯?!狈骄葱弈沁吽坪跤腥诵÷晠R報什么,他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對陳諾說:“直升機到了之后,讓軍醫(yī)全權處理。你不要再碰傷口,避免二次感染風險。”
“好?!?/p>
“還有,”方敬修的聲音壓低了些,“現場肯定有媒體或者有人拍照。處理好傷者后,讓劉青松統(tǒng)一口徑。只說劇組意外,已經妥善處理,感謝各方幫助。其他細節(jié),一個字都不要提。”
這是在教她危機公關。
意外事故如果處理不當,會演變成輿情事件。尤其涉及到軍方調動,更要注意影響。
“我馬上跟劉導說?!标愔Z說。
“嗯。”方敬修那邊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音,“我這邊還有個會。有事隨時聯系。”
電話掛斷。
陳諾握著發(fā)燙的手機,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直到天空中傳來螺旋槳的轟鳴聲。
一架墨綠色的軍用直升機出現在天際,機身上有紅色的十字標志。它沒有盤旋,直接降落在不遠處的平地上,卷起漫天沙塵。
艙門打開,三名穿迷彩服的軍醫(yī)跳下來,提著專業(yè)的急救箱和擔架,快步跑過來。
“傷者在哪兒?”為首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上校,肩章在風沙中依然醒目。
“這里!”陳諾讓開位置。
軍醫(yī)迅速檢查傷口,動作專業(yè)而迅速。一名年輕軍醫(yī)打開便攜式生命監(jiān)測儀,另一名已經開始準備靜脈輸液。
“血壓偏低,心率偏快,失血性休克前期?!鄙闲R贿吳鍎?chuàng)一邊說,“傷口需要手術縫合,這里條件不行。馬上上機,回基地醫(yī)院。”
江問被小心地抬上擔架,固定好后。
上校轉身看向陳諾:“你是現場負責人?”
“我是場記?!标愔Z說,“但傷者是我初步處理的?!?/p>
上??戳搜鬯礉M血的手,還有那件被割掉一半、染血的內搭,眼神里閃過一絲贊賞:“處理得不錯。加壓包扎很規(guī)范,為后續(xù)搶救爭取了時間?!?/p>
他頓了頓,從急救箱里拿出一包濕巾遞給她:“擦擦手。我們帶他走了,后續(xù)治療情況會有專人聯系劇組?!?/p>
“謝謝您?!标愔Z接過濕巾。
“不用謝我?!鄙闲Pα诵Γ拔覀兪墙拥杰妳^(qū)總院的緊急命令。你們劇組的背景……不簡單啊?!?/p>
他說完,轉身上了直升機。
艙門關閉,螺旋槳再次轟鳴。直升機升空,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現場一片寂靜,只剩下風聲。
劉青松走過來,臉色復雜地看著陳諾,壓低聲音:“小陳,剛才那電話……是方處?”
陳諾點頭。
“軍方都能調動……”劉青松咽了咽口水,“方處的能量,比我想象的還大?!?/p>
陳諾沒接話。
她看著直升機消失的方向,想起方敬修電話里的那些安排。
軍區(qū)醫(yī)院、駐訓部隊、武警支隊、民航空管、發(fā)改委應急辦……
這就是真正的權力運作。
不是電視劇里那種拍桌子瞪眼的囂張,是平靜語氣下,一個電話能調動整個系統(tǒng)為你運轉的力量。
而這種力量,他愿意為她動用。
陳諾掏出手機,看著那個通話記錄。
然后她打字:“直升機到了,軍醫(yī)說處理得及時,沒有生命危險。謝謝您?!?/p>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第一次看到……權力這樣用?!?/p>
這一次,方敬修回得很快:“權力就該這樣用。不然要它做什么?”
簡單,直接,霸氣。
陳諾看著這行字,忽然笑了。
她回:“我今天學了很多?!?/p>
方敬修回:“嗯。晚上好好休息,明天還有拍攝?!?/p>
典型的方敬修式關心。
不過問你的情緒,不追問細節(jié),只確認事情解決了,然后讓你繼續(xù)前進。
陳諾回:“好。您也注意休息。”
對話結束。
她收起手機,轉身看向劉青松:“劉導,方處交代了,關于今天的事,對外統(tǒng)一口徑。只說劇組意外,已經妥善處理,感謝各方幫助。其他細節(jié),特別是軍方的事,一個字都不要提。”
劉青松立刻點頭:“明白!我馬上跟所有人交代。”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陳諾,眼神里有種復雜的東西:“小陳,你跟著方處……真的學了很多?!?/p>
陳諾笑了笑,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已染血的手,還有那件殘破的內搭。
風吹過來,很冷。
但她心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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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寧,省政府會議室。
方敬修放下手機,重新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會議桌對面的王副主任笑著問:“方處,有急事?”
“一點小事?!狈骄葱拚Z氣平淡,“下面有個拍攝組出了意外,協(xié)調一下醫(yī)療資源?!?/p>
“噢,這種小事還勞煩您親自打電話?”王副主任笑呵呵地說,“跟我說一聲就行嘛,咱們省衛(wèi)健委我熟?!?/p>
方敬修抬眼看他,笑了笑:“已經處理好了。軍方反應快,效率高?!?/p>
王副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
軍方。
這兩個字,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能一個電話調動軍方醫(yī)療資源的小事,那得是多大的面子?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幾秒。
幾個地方官員交換眼神,再看向方敬修時,眼神里的恭敬又深了一層。
方敬修仿佛沒察覺到這些變化,翻開面前的文件:“繼續(xù)吧,剛才說到并網指標的分配問題……”
會議繼續(xù)。
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秦秘書坐在后排記錄,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領導為陳小姐調動軍區(qū)醫(yī)療資源?,F場官員態(tài)度明顯轉變?!?/p>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的天空。
這位陳小姐,在領導心里的分量,比他想象的還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