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動的瞬間,方敬修剛翻開一份關于新能源補貼的調整方案。
指尖摩挲著文件上燙金的標題,腦海里卻不自覺閃過陳諾昨天發來的照片,女孩站在雍州城中村的老巷里,陽光透過斑駁的屋檐落在她臉上,眼里滿是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熱忱,配文是:“修哥,這里的房子舊舊的,但人情味很濃。”
他當時笑著回了句“注意安全,拍完早點回來”,還特意叮囑她帶上自已安排的兩個保鏢,明明她還答應自已說“好呀”。
此刻,屏幕上跳動的小吳緊急專線,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心上。
這個號碼,是他特意為陳諾的安全設立的專線,除非萬不得已,絕不會響起。
方敬修按下接聽鍵,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背景是刺耳的警笛和混亂的人聲,小吳的話語破碎卻致命:“領導,陳小姐出事了……雍州城中村,被人用刀傷了,脖子那里……流了好多血……”
“啪”的一聲,鋼筆掉落在紅頭文件上,烏黑的墨跡迅速暈開,像陳諾脖頸間汩汩流出的血,刺得他眼睛生疼。
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四肢百骸都透著刺骨的寒意,只有心臟在瘋狂地收縮,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沒問是誰干的,沒問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只知道,頸動脈受傷,每一秒都可能意味著生死相隔。
“位置。”他的聲音異常平穩,平穩得不像此刻心如刀絞的人,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已經用力到關節泛白,指節處因缺血而泛著青灰。
小吳報出坐標的同時,方敬修已經抓起辦公桌上的另一部電話,指尖飛快地按下一串熟記于心的號碼,靖京軍區總醫院戰備值班室。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在最短時間內趕到雍州的力量,陳諾的傷勢,根本等不及地方救護車慢悠悠地轉運。
“我是發改委方敬修。”他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像子彈,“雍州城中村,坐標已發,我方人員頸動脈刀傷,失血性休克。需要你們最近的空中醫療隊立刻前往,權限我擔。”
“方司長,這需要……”值班軍官的聲音有些猶豫。
“需要什么?”方敬修打斷他,聲音陡然冷厲,“需要我讓方政委給你打電話?還是需要我讓總參作戰部直接下命令?”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明白。醫療直升機一分鐘內起飛,五分鐘抵達坐標點。”
“我要她活著。”方敬修一字一頓,“不惜一切代價。”
電話那頭短暫的遲疑被他硬生生壓下,只聽見一句“明白,直升機即刻起飛”。
“不惜一切代價,讓她活著。”方敬修一字一頓,每個字都承載著他從未有過的惶恐與執念。
掛了電話,他又撥通小吳的號碼,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醫療隊五分鐘到,在這之前,無論用什么方法,都要保住她的命,別讓她睡著,聽見沒有?”
“明白!領導,我一定!”
辦公室瞬間陷入死寂,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方敬修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窗外長安街午后的車流,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與恐慌。
他想起陳諾昨天在電話里說:“修哥,我想去看看真實的。”
他當時怎么回的?
他說:“去吧,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這四個字現在像最惡毒的諷刺,回蕩在他耳邊。
他后悔了。
徹骨的、噬心的后悔。
為什么要送她去雍州?
為什么要讓她去碰那些骯臟的東西?
那些藏在光鮮發展背后的血腥,那些被權力精心掩埋的尸骨,根本不是她該看到的。
她只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一個還在學拍電影的學生。
她應該活在陽光里,拍些美好的、溫暖的東西,而不是走進那片吃人的廢墟。
但更深層的,是一種暴怒,對她不聽話的憤怒。
他明明安排了保鏢,明明叮囑她不要單獨行動。可她偏偏一個人闖進去。
但凡她帶著那兩個保鏢進去,事情都不會到這個地步。
她太犟了,認定的事情就絕不回頭。
以前他覺得這份犟是她的優點,是她堅持夢想的底氣,可此刻,這份犟卻讓他恨得牙癢癢,又心疼得無以復加。
如果她能聽話一點,哪怕只是多帶一個人,也不會落到這般境地。
她的出事又利用了軍方資源。
方敬修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濫用軍隊資源,是政治大忌。
一旦被政敵抓住把柄,扣上公器私用 ,特權凌法的帽子,別說自已位置不保,整個方家都要受牽連。
但他顧不上了。
陳諾不能死。
她絕對不能死。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父親。
方敬修盯著屏幕上父親兩個字,看了三秒,才接通。
“敬修,”方振國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聽不出情緒,“我接到報告,你調動了軍區醫療隊去雍州?”
消息傳得真快。方敬修心里冷笑,面上平靜:“是。”
“為了那個女孩?”
“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方敬修能想象父親此刻的表情,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像在審視一份作戰計劃。
“傷勢怎么樣?”方振國問。
“頸動脈破裂,失血性休克。”方敬修的聲音很穩,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雍州地方醫院來不及,只能用軍方的。”
“理由呢?”
“理由有三。”方敬修語速平緩,邏輯清晰,完全避開個人情感,
“第一,雍州城中村改造項目涉及重大民生問題,陳諾作為調查人員遇襲,證明地方存在系統性黑惡勢力。第二,襲擊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手段殘忍,嚴重破壞社會治安,影響惡劣。第三,地方救護力量無法及時響應,暴露基層醫療應急體系存在重大缺陷。”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調動軍方醫療資源,既是為了救人,也是為了保全證據,傷者是關鍵證人。”
這番話滴水不漏。
把個人事件拔高到民生、治安、醫療體系層面,把救陳諾包裝成保全證人,維護正義。
方振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說:“理由找得不錯。但敬修,你我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方敬修沒說話。
“那個女孩,”方振國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對她,投入太多了。”
“她值得。”方敬修只說了三個字。
“值不值得,不是你現在說了算的。”方振國嘆了口氣,“敬修,你剛提司長,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為了一個女人,動用軍方資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知道。”方敬修說,“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她死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已。”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你母親很擔心你。”方振國最終說,“她讓我告訴你,做事要有分寸。”
“我有分寸。”
“希望你真的有。”方振國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雍州那邊,水很深。趙志強背后的人,我查了一下……是雍州市常委王永康。”
方敬修眼神一凝。
這個級別在地方上已經是土皇帝了。
畢竟離靖京遠,山高皇帝遠,做了什么事,不鬧大都不會查的。
從古至今都是這樣的道理。
“王永康的岳父,”方振國繼續說,“明年要退了。他想在退之前,把女婿再往上推一步。所以雍州這邊,不能出亂子。”
方敬修明白了。
一條完整的利益鏈。
趙志強是白手套,王永康是保護傘,他岳父是更上面的靠山。
層層疊疊,盤根錯節。
難怪那些人敢這么囂張。因為他們相信,在雍州這一畝三分地,沒有人能動他們。
“爸,”方敬修開口,聲音平靜,但透著寒意,“這件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沒說要算了。”方振國說,“但你要記住,打蛇打七寸。要么不動,要動,就要一擊斃命。否則,打草驚蛇,后患無窮。”
“我明白。”
“還有,”方振國的語氣嚴肅起來,“你調動軍方醫療隊的事,我已經跟總參那邊打過招呼,暫時壓下來了。但紙包不住火,你必須在事情發酵之前,把雍州這邊料理干凈。”
“我會的。”
“最后一句,”方振國的聲音里,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父親的關切,“你自已,小心點。別讓人抓住把柄。”
“知道了。”
掛了電話,方敬修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車流依舊繁忙,陽光透過玻璃在他深灰色行政夾克上投下冷硬的光斑。